聂辞像是活在一张看不见的网里。

“网眼”似乎很大。

大到她觉得自己进出自由。

但每走一步，又都能感觉到脚下丝线在微微颤动，随时成为她的网罗。

有人在另一端牵着，等着。

在看她什么时候会行差踏错，一脚踩进那个精心布置的深渊陷阱里。

起初的那些“巧合”，或许还能解释。

然而，书店门口的地垫，已经连续多日被人踢歪。

歪斜角度越来越大。

有时候往左，有时候往右。

像是某种无声的挑衅。

巷口那辆黑色轿车，突然换了一个位置停。

从那块视觉盲区，挪到了她每日必经之路上。

送完聂谦回来，都要从那辆车旁边走过。

车窗隔膜颜色极深，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究竟有没有人。

如果是晚上路过，甚至后颈的汗毛都会悄然竖起来。

直觉向来不会骗她。

车里有眼睛。

还有那些打来的电话，越来越奇怪。

问的书，都是关于复仇悬疑类。

每一个打电话的人，彬彬有礼，语气听不出任何异常。

可越是这样，越是异常。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精心设计的测试题。

在不断试探她的知识边界、耐心、反应……

这是一种缓慢而隐形的内心折磨。

那双看不见的黑手很厉害。

每次挂断之后，聂辞会站在柜台后面，惯性盯着手机看几秒。

不是她在看手机。

是手机背后的眼睛在看她。

很难形容这种感觉……

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好像都被人安了一面镜子。

她看不到镜子后面的人。

却莫名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如芒刺在背。

聂辞有想过，主动给那个留名片的男人打个电话。

最终却作罢。

说什么呢？

-

南城东郊，私人庄园。

雨从昨夜开始下，到现在也没有停的意思。

落地窗外的花园被雨水洗礼得有点惨。

风雨甚至把新栽的樱花树吹得东倒西歪，花瓣落了一地，混在泥水里，狼狈不堪。

周庭聿站在客厅中央，淡定自持。

他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玻璃鱼缸，几乎占了整面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里面养着十几条血红色的龙鱼。

它们在水中缓缓游动。

鳞片在水族灯照射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像一柄柄被泡在水里的短刀。

周庭聿穿着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白到发光，和鱼儿的鳞片“交相辉映”。

然而，上面那道可怖疤痕，却是一种突兀的存在。

看上去极深，仿佛随时可以撩开一张血盆大口，吞噬周围一切可吞吃的东西。

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表情恭敬而克制。

是特助沈威。

死心塌地跟了周庭聿五年。

因为，他曾经救过沈威和妹妹沈梨的命。

“周总，”沈威轻声开口，“书店、康复中心、和那女人住的地方，全部在监控范围内，如果发现他们有逃跑计划，我们会第一时间发现，并采取行动。”

周庭聿没有回头。

而是将手里的玻璃杯放到一边，从旁边托盘里拿起一小撮活饵，撒进鱼缸。

血红色的龙鱼瞬间躁动起来，水面翻涌，鳞光闪烁，十几条鱼争抢着那一点可怜的食物。

“还挺沉得住气。”周庭聿语气漫不经心，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但沈威知道，那是愉悦的表情。

“不愧是那个组织最能牵得出手的狗，”周庭聿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有点意思。”

他又撒了一小撮活饵。

龙鱼们再次翻涌，有几条甚至跃出了水面，带起一串水珠，又啪嗒啪嗒地落回鱼缸里。

“周总，”沈威斟酌着措辞，“一切已经就绪，她弟弟那边，我们随时可以——”

“不急。”

沈威微微一顿，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周庭聿站在鱼缸前，黑衬衫衬得他肩背线条更加冷硬。

蓝白色水族灯光打在他脸上，将他棱角分明的五官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你不觉得，”周庭聿淡笑着开口，“猫反复逗弄老鼠，不急着一口咬死的过程，很有意思吗？”

沈威没有接话。

周庭聿转过身，看向他，眼神锐利且深邃。

像一个坐在棋盘对面的人，看着对手在一步步走向将死的位置。

而他甚至不需要动手，只需要等。

等对方自乱阵脚，使劲扑腾，然后宣告满盘皆输。

“她这几年过得还是太安稳了，”周庭聿平静描述，“以为组织分崩离析，自己彻底安全了？”

“说起来，这不还得谢谢我？”周庭聿冷哼一声。

接下来的一句话，如寒锥刺骨，“我要她知道，没有。”

“我要她每一天、每一秒都活在阴影与恐惧里。”

“吃不好，睡不好，时时刻刻提心吊胆，不知道危险从哪里来、什么时候来、来的是谁。”

“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笼子很大，大到以为她是自由的。”

“但只要稍微走远一步，就发现……”

周庭聿伸手在鱼缸的玻璃上轻轻敲了一下。

“自己还在笼子里。”

龙鱼们被那一声轻响惊得四散而逃，在鱼缸里撞出一片混乱的水花。

沈威甚至背后渗出淡淡的凉汗，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她那个傻弟弟，最近怎么样？”周庭聿问。

沈威恭敬回答：“没什么异常，基本康复中心和家两点一线，偶尔在附近公园玩一玩。”

“嗯，”周庭聿语气忽然轻了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她最怕的就是那个傻子出事。只要他好好的，估计那女人就能绷住。”

“不过，她越绷，我就越想看她什么时候绷不住。”

沈威应了一声。

其实他并不是很理解老板的做法。

对于仇人，直接抓过来，折磨够了再干掉，不就好了？

非得加一个“心理战”吗？

然而面上，沈威不敢有一丝质疑。

老板这么做，一定有这么做的道理～

“沈威。”周庭聿忽然叫住他。

“是。”

“你觉得，一个人最绝望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沈威想了想：“被逼到绝路的时候？”

“不对。”周庭聿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却不带任何温度，“是她以为自己还有路可以走，最终发现那也是一条死路的时候。”

-

这天下午，聂辞照旧去康复中心接聂谦。

比平时早出发了十五分钟。

她在书店里实在坐不住了。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一根针抵在后脑勺上。

不刺进去，就那么悬着，时时刻刻都知道它的存在。

康复中心在老城区巷子尽头，从书店走过去要十分钟左右。

这条路她走了上千遍，闭着眼睛都能走。

但今天，却无端觉得这条路比平时长了很多。

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聂辞总感觉今天哪哪都不对，却又没有办法分析出个所以然。

凡一深想，那就是直觉在“作祟”。

康复中心大门是铁艺的，漆成墨绿色，门口种着一排冬青。

平时这个时间，康老师会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做活动，隔着半条街就能听到笑声。

但今天，院子里出奇地安静。

聂辞轻轻推开门，走到前台，礼貌道：“你好，我今天想把聂谦提前接走。”

前台小刘抬起头，看到是她，迷妹似的笑了：“聂小姐来啦？聂谦在活动室呢～今天下午画画来着，我这就帮你去叫他。”

“没关系，我自己过去就好，你忙吧～”

“……喔，那好。”

这里算是老城的城中村地带，大家都是老熟人了，没有那么多程序上的规矩。

聂辞穿过走廊，朝活动室走去。

活动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

聂辞走到门口，正犹豫着要继续等等，还是按照计划早把聂谦接走。

这时，口袋里手机震了。

是隔壁店铺老板娘打来的。

“小聂，你快回来看看！你书店门口不知道谁堆了东西，刚才突然冒烟了，好像要着火了！消防队已经来了，没什么大问题，但你还是赶紧回来一趟吧！”

背景音嘈杂，隐约能听到消防车的鸣笛声。

聂辞握着手机的手瞬间收紧，沉声道：“好，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她转身快步往出口走。

快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

聂谦就在里面，在画画，在笑，在等她。

犹豫了一瞬，聂辞拨通了康老师的电话。

“康老师，我是聂辞。我店里出了点急事，需要马上回去一趟。麻烦你帮我多留意着点聂谦，我处理完就过来。在我回来之前，请不要让任何人接走他。”

康老师被她语气里的某种东西吓了一跳：“好、好的，没问题。你店里怎么了？严重吗？”

“小事，我很快回来。”

“行，你放心去，聂谦这边我看着。”

聂辞挂了电话，开始跑。

边跑，脑子边在飞速运转。

门口堆了东西……有人在书店门口堆了易燃物？

是意外，还是人为？

如果是人为，谁干的……

难道是最近那双“看不见的双眼”出手了？

很快，她看到书店方向有灰白色烟雾升腾。

在灰蒙蒙的天空里散开，不算浓烈。

空气里飘着一股像是塑料烧着了的焦糊味。

消防车停在巷口，红色的车身上还挂着水渍。

几个消防员正在收拾水带，火已经灭了。

聂辞跑过去，老板娘第一个看到她，小跑着迎上来，脸上还带着后怕的表情：“小聂，你可算回来了，吓死我了！”

“不知道哪个天杀的，在你店门口堆了几个纸箱子，烧起来了！”

“还好我眼尖，消防队来得也快，几分钟就扑灭了，但是那个烟啊，滚滚的，我还以为整条巷子都要烧着了——”

“店里有事吗？”聂辞打断对方。

“没有没有，就门口烧黑了，里面没事。消防员说应该是有人故意点的，纸箱子堆得整整齐齐，不像是随手扔的——”老板娘还在絮叨，聂辞已经越过她，走到自己店门口。

卷帘门被消防员撬开了一点，能看到里面——

确实没有着火，只有门口的墙壁被熏黑了一大片。

地上散落着烧焦的纸箱残骸，泡在水里，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刺鼻气味。

一个消防员走过来，问她是不是店主，她点头。

消防员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建议她报警。

聂辞说“好”。

-

她没有报警。

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一片狼藉，脑子里突然闪现一个可怕的想法——

这一切……是不是有人在转移她的注意力？

调虎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