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们都死了，那个少年怎么办？他怀里的小女孩怎么办？

像聂谦没有她一样。

她……好像，做不到。

“信号不好，”她对着对讲机说，“我没听清。”

“开枪！”那道声音变得十分恼怒。

又僵持好久，无奈，聂辞只得对着地上这些人连开数枪。

包括远处的灌木丛。

她枪法一向准得慑人。

没有打中这些人的要害。

掌控之中，全是一寸之差。

聂辞在赌。

赌组织派来盯她的人离得不够近。

赌周鹤亭和沈若清以及这些保镖伤得“恰到好处”，能躺一阵子，等她走远了再逃走。

赌这个少年足够聪明，不要动，不要发出其他声音，就当自己已经死了。

她不自量力地赌，赌所有人都会活着。

赌一场不可能的“皆大欢喜”。

-

然而，和她的枪声一起响的，还有远处的枪。

子弹穿过雨幕，精准击中了周鹤亭的额头。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像一个被抽走了骨架的布偶，瘫软在沈若清怀里。

沈若清尖叫了一声，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穿天际。

只持续了一秒。

因为第二颗子弹紧随其后，穿过她太阳穴。

两个人倒在一起。

雨水冲刷着他们身下的血水，顺着柏油路面的坡度往下流。

最终稀释成淡红色。

像一条细细的蛇，蜿蜒着爬向路边水沟。

聂辞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眸光注视到，少年忍痛把女孩的头死死按进怀里，同时用双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梦到这里就彻底碎了。

聂辞从床上弹起来。

衣服几乎全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后知后觉般冰凉刺骨。

呼吸急促而短，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手指死死地攥住床单，指节泛白。

她把脸埋在掌心里，深呼吸了五次。

一次比一次深，一次比一次慢。

第六次，她的心跳终于恢复了正常。

而后下床，照常赤脚走到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得像纸，看起来像一具行尸走肉。

-

那天晚上，聂辞从组织回到住处的时候，浑身是伤。

老鬼亲自打的。

“你他妈究竟在干什么？”老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如鬼魅似的钻进她耳朵里，“把自己当救世主？还是以为在拍电影呢？‘信号不好’？你脑子让狗吃了？！”

“妇人之仁！”

“你早晚被自己的心软给害死，还会连累你弟弟！”

“甚至是我！”

老鬼怒气不争地又抽了她几巴掌。

聂辞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背挺得笔直。

见她“不知悔改”，老鬼气得抄起一根铁棍子，从她肩胛骨一路抽到腰窝。

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只是在实在忍不住的时候闷哼两声。

老鬼打了聂辞很久，数不清多少下了。

打到她的后背从剧痛变成麻木，又从麻木变成一种奇怪的滚烫。

像有人在她皮下组织里塞了一把燃烧的火。

“你知道你今天犯了几个错吗？”老鬼停下来，喘着气问她。

“三个。”聂辞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挨完打的人。

“说。”

“第一，我应该直接开枪，不该留手。”

“第二，我不该在对讲机里说谎。”

“第三……”她顿了一下，“我不该让目击者活着离开。”

老鬼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复杂表情——

像是恨铁不成钢。

又像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惋惜。

“你的身手和脑子都是顶级，十万里挑一的人才，”老鬼叹息，“就是心太软。”

他狠狠把铁棍砸在地上，发出刺耳声响：“可这，致命！”

“滚回去养伤。三天后还有任务。”

聂辞站起来，腿忍不住发抖。

“聂谦呢？”她问。

“他没事。”老鬼背对着她，咬牙切齿，“这次没事，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聂辞走出那间刑讯屋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地上积水的坑洼里，一闪一闪亮晶晶。

她一瘸一拐走回自己住处。

每走一步，全身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那次貌似走了很久，久到月亮又躲进了云层里。

回到住处，她紧紧锁上门。

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种无声、克制到极致的流泪。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滴在她手背上，温热又冰凉。

她哭，不是因为疼。

她哭，是因为那个少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映出了她的可怖模样——

一脸冷漠，浑身是血，手持凶器站在他父母尸体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