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签下老院使用权、流转薄田的事，在村里热闹了整整一天。

到了第二天早上，还有人专门绕到村西头看那座破院子。有人站在塌了一半的院墙外指指点点。

"这地方十二万，真敢买。"

"你们懂啥，人家城里回来的，想法跟咱们不一样。"

"我看就是被裁员刺激坏了。"

林晨听见这些话的时候，正坐在自家院子里给父亲倒水。他没什么反应。倒是李桂兰听得心烦，拿着扫帚在院门口扫了半天。

林建国喝了口水，问林晨："今天还去村西头？"

"不去。"

"那干啥？"

"带你和妈去县里。"

林建国一愣。

"去县里干啥？"

"体检。"

这两个字刚出口，李桂兰就从院门口转过身。

"体啥检？我和你爸好好的。"

林建国也皱眉。

"别乱花钱。去年刚查过。"

"去年是拍了个片子。"林晨说，"不是体检。"

"那也不用。"林建国摆手，"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林晨看了看父亲弯着的腰，又看了看母亲手背上常年劳作留下的裂纹。

"爸，你知道归知道，医生也得知道。"

林建国还想拒绝，李桂兰抢先说："县医院体检可贵了。你现在没工作，钱要省着点。"

林晨笑了笑。

"我已经预约好了。钱也交了。"

"你这孩子！"

李桂兰急得声音都高了。

"哪有先交钱的？多少钱？能不能退？"

"不能退。"

林晨面不改色。

"不去就浪费了。"

一听不能退，老两口同时沉默。对他们来说，最不能接受的不是花钱。是钱花了，人却没去。浪费。李桂兰嘴上还在念叨，身体已经很诚实地进屋换衣服。林建国看了林晨一眼。

"你小子现在学会先斩后奏了。"

"跟你学的。"林晨说，"你去年住院，不也没告诉我？"

林建国被噎了一下，闷声不说话了。从青山村到县城，坐城乡公交要一个小时。林晨没让父母挤车。他提前叫了辆专车。黑色商务车停在村口时，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又围了过来。王婶手里抓着瓜子，眼睛瞪得很圆。

"晨晨啊，这是你叫的车？"

"嗯，带我爸妈去县里。"

"这车不便宜吧？"

"还行。"

王婶看着车里的真皮座椅，又看了看林晨。她昨天还跟人说林晨混不下去了。现在心里忽然有点拿不准。混不下去的人，出门会叫这种车？李桂兰坐进车里时，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这得多少钱啊？"

"平台优惠。"林晨随口说。

李桂兰明显不信。但车已经开了，她也不好再说。县人民医院门口人很多。排队挂号的队伍从大厅一直绕到门口。林建国看见这阵仗，本能地皱眉。

"这么多人，要不改天吧。"

"不用排队。"

林晨带着他们往体检中心走。刚到门口，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就迎了上来。

"请问是林先生吗？"

"我是。"

"您预约的全身体检已经安排好了，两位老人这边请。"

李桂兰愣住。林建国也看向林晨。林晨神色自然。

"我提前预约的。"

他没说，这不是普通体检。他找的是县医院的高端体检套餐，又额外加了心脑血管、肿瘤筛查和腰椎专项。对现在的他来说，钱不重要。父母少受罪才重要。抽血、彩超、CT、心电图。每一项都有人带着走。

不用排队，不用到处问窗口，也不用站在走廊里等号。李桂兰一开始还心疼钱。

后来发现医生护士态度都很好，心里又开始不安。趁林晨去缴费台确认项目，她偷偷问护士。

"姑娘，这个体检是不是很贵啊？"

护士笑了笑。

"阿姨，您儿子给您和叔叔都安排得很全。老人上了年纪，定期查查是好事。"

"多少钱？"

"具体费用我不方便说，您问您儿子吧。"

李桂兰更慌了。等林晨回来，她立刻拉住他。

"你老实说，花了多少？"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比签院子和流转地便宜。"

李桂兰差点被他气笑。

"你现在说话咋这么气人呢？"

林晨扶着她坐下。

"妈，钱花了还能赚，身体耽误了不好补。"

"你又没工作，赚啥赚？"

林晨没有再拿种菜开玩笑。

"妈，我不是拿最后一点钱硬撑。"他说，"大头已经分开放着，定期、现金管理，每天都有利息。家里看病、修房、过日子，都从日常账户走，不会影响我以后生活。"

李桂兰听不太懂这些名词，但听懂了最后一句。

"真不是乱花？"

"不是。"

上午检查快结束时，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桂兰？"

李桂兰抬头，看见赵秀梅扶着林建军从电梯口出来。林建军脸色不太好，一只手捂着胃。赵秀梅看见林晨一家，眼神先是惊讶，随后落在体检中心的牌子上。

"你们怎么在这？"

"体检。"李桂兰说。

赵秀梅看了看旁边的导诊护士，又看了看他们手里的检查单。她虽然没做过高端体检，但也看得出来这边和普通门诊不一样。

"这里不便宜吧？"

李桂兰没说话。

林晨开口："还行。"

又是还行。赵秀梅心里有点堵。她上午带林建军来看胃病，挂了半天号，排队排得腰酸背痛。结果老林家这边居然有人全程带着。

她忍不住问："晨晨，你不是刚回来休息吗？咋还有钱安排这个？"

"以前攒的。"

赵秀梅嘴角动了动。这句话她昨天就听过。以前攒的。八万八是以前攒的。十二万签院子和流转地也是以前攒的。现在体检还是以前攒的。他以前到底攒了多少？林小鹏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缴费单。

"妈，医生让先交检查费。"

他说完，看见林晨，也愣了一下。

"哥，你们也在？"

"嗯，带我爸妈体检。"

林小鹏看了一眼体检中心，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他在县里上班，知道这里不便宜。普通人一般舍不得来。林晨如果真是没钱回村，怎么可能一回来就给父母安排这种体检？难道真只是辞职回来休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小鹏又觉得不可能。谁会有好好的工作不干，跑回村里种菜？检查一直做到下午。结果有些当天能出，有些要等第二天。好消息是父母没有大问题。坏消息是父亲的腰椎和血压都需要长期管理，母亲血糖也有些偏高。

医生交代得很细。该吃什么药，什么不能吃，多久复查一次，都打印成了单子。回去的车上，李桂兰一直拿着那几张纸看。看着看着，她忽然抬手擦了擦眼角。林晨装作没看见。

过了一会儿，李桂兰轻声说："晨晨，妈不是心疼钱。"

"我知道。"

"妈是怕你把钱都花我们身上，以后自己难。"

林晨看向窗外。青山村的方向，山影在夕阳里慢慢近了。

"妈，以后咱家不难了。"

李桂兰以为他在安慰自己，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

车开到村口时，王婶还在老槐树下。看见商务车回来，她立刻凑了上来。

"检查咋样？"

"没大事。"林晨说。

"那就好那就好。"

王婶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直看那辆车。等林晨一家进了院子，她立刻在村群里发语音。

"老林家今天去县医院体检了，坐的专车，还有医生专门接。你们说，晨晨是不是真攒了不少钱？"

群里很快有人回复。

"攒再多也经不起这么花。"

"估计离职补偿吧。"

"我看他就是受刺激后乱花钱。"

林晨不知道群里的议论。他正把医生开的药分类放进盒子里。父亲的，母亲的。早上，中午，晚上。一格一格，摆得整整齐齐。做完这些，他搬了张椅子坐到院子里。刚坐下，村委会的广播忽然响了。

"各位村民注意，明天上午九点，在村委会召开修水渠议事会，请各家各户派代表参加。"

广播响了三遍。李桂兰从厨房探出头。

"又修水渠？去年不就说要修，最后不是没钱吗？"

林建国点点头。

"估计今年也难。那条渠要修，少说几十万。村里谁出得起？"

林晨看向村口方向。没说话。只是拿起手机，查了一下自己今天的支出，又看了一眼总资产页面。数字还很安静。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风吹过院子里的葡萄架旧木桩。家里要舒服，村里也不能一直破破烂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