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村委会的小会议室挤满了人。青山村平时开会，很少来这么齐。但修水渠这事不一样。村南那条老渠，连着几十户人的地。早些年还能用，后来年久失修，水泥板裂了，渠底淤了，雨季一冲就塌。旱的时候，地里没水。

涝的时候，水又排不出去。村里喊了好几年要修，每次都卡在钱上。林晨本来没打算参加。是林建国非要去。

"咱家地也在那边，不能啥事都不露面。"

林晨就陪着父亲来了。会议室前面坐着几个人。村主任老周，老会计，还有一个年轻女人。女人穿着白衬衫，头发扎起来，面前放着一摞资料。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眉眼清秀，说话时声音不高，却很稳。老会计看见林晨，朝他招了招手。

"晨晨，坐后面吧。"

林晨点点头，扶着父亲坐下。

他旁边有人低声说："那个女娃就是苏晴，镇上派下来的大学生村官。"

"挺能干的。"

"能干有啥用？没钱她也修不了渠。"

林晨抬头看了一眼。苏晴正在翻资料。她听见下面的议论，却像没听见一样。等人差不多到齐，村主任老周清了清嗓子。

"今天把大家叫来，还是说修水渠的事。镇上愿意补一部分，但缺口还很大。"

下面立刻有人问："缺多少？"

苏晴接过话。

"水渠修缮预算六十八万，村口到南坡那段破路同步修补还要十八万，总共八十六万。镇上能给二十万，村集体能拿出五万，还差六十一万。"

会议室里一下炸了。

"六十一万？"

"咱们村哪来这么多钱？"

"一家摊多少？"

苏晴没有急。她把方案投到墙上。

"如果按受益农户平摊，压力确实很大。所以我们准备申请社会捐助，也看看有没有在外发展的乡贤愿意支持。"

这话一出，不少人低头。青山村出去的人不少。真混得好的不多。混得好的，也未必愿意把钱投回村里修渠。

有人嘀咕："说得简单，谁愿意白拿几十万出来？"

"就是，修了也是大家用，又不是他一家用。"

王婶忽然回头看了林晨一眼。

"晨晨不是刚从大城市回来吗？"

屋里一下安静了不少。几十双眼睛都看了过来。林建国脸色沉了。

"你看我儿子干啥？"

王婶尴尬一笑。

"我就随口一说。晨晨在城里上过班，见识广，说不定认识有钱人。"

赵秀梅也在旁边接话。

"认识有钱人是一回事，人家愿不愿意出又是一回事。几十万呢，又不是几十块。"

她说完，还特意看了林晨一眼。昨天体检的事让她心里不舒服。她总觉得林晨手里有点钱，但也不信他真有多少。林晨坐在最后一排，表情很平静。

"我可以帮忙问问。"

这句话说出来，众人反倒笑了。

"问问可以，能问来才算本事。"

"现在的人都精，谁会往村里白扔钱？"

苏晴看向林晨。她没笑。她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太淡定了。别人被当众架起来，多少会尴尬。林晨却像真的只是听见了一件小事。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也没讨论出结果。最后还是苏晴把资料收起来，说会继续想办法。

散会的时候，村民三三两两往外走。

林建国拉着林晨，低声说："别管这事。几十万不是小数。你帮不上也别逞强。"

"知道。"

林晨应了一声。中午吃完饭，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打开电脑。他没有直接往村委会账户打钱。那样太明显。他先给镇政府公开电话打了过去，问清楚青山村水渠修缮有没有专项账户，又确认了捐赠流程。对方一开始只是公事公办。

听见他要捐八十万，电话那头明显安静了一下。

"先生，您确定是八十万吗？"

"确定。"

"您这边需要公开署名吗？我们可以给您发荣誉证书，也可以在镇公众号上进行宣传。"

"不用。"

"那捐赠人信息……"

"不公开。"

"您有什么要求吗？"

"只用于青山村水渠和村路修缮。每笔支出要公示。"

"这个没问题。"

林晨按流程填了资料。捐赠人一栏，他只写了四个字。青山游子。转账完成后，系统没有提示。因为系统早就消失了。银行APP弹出普通的转账成功页面。八十万出去。余额还是长得让人心安。林晨关掉电脑，走到院子里。李桂兰正在摘菜。

"晨晨，下午还去村西头？"

"嗯，去看看施工。"

"别晒着。"

"知道。"

另一边，村委会里，苏晴正对着电脑发愁。她把能联系的项目渠道都翻了一遍。六十一万缺口，不是小数。村主任老周坐在旁边抽烟。

"小苏，别太急。实在不行，今年先修一半。"

"修一半解决不了问题。"苏晴说，"上游不通，下面修得再好也没用。"

老周叹气。

"那也没办法。村里底子薄。"

话音刚落，镇里电话打了过来。苏晴接起。听了不到半分钟，她猛地坐直。

"什么？"

"八十万？"

老周手里的烟都停了。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苏晴连忙拿笔记下。

"匿名？捐赠人叫青山游子？"

"好，我马上准备材料。"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风扇转动的声音。老周看着她。

"真有人捐了八十万？"

苏晴点头，眼里还有些不敢相信。

"指定用于青山村水渠和村路修缮。要求资金公示，不公开姓名。"

老周一拍桌子。

"好事啊！"

下午三点，村里的广播响了。

"各位村民注意，青山村水渠和村路修缮项目已收到匿名乡贤捐款八十万元，资金缺口已解决。后续施工和支出情况将在村务公开栏公示。"

广播一出，全村都炸了。老槐树下围满了人。

"八十万？谁捐的？"

"咱们村还有这么有钱的乡贤？"

"是不是外面哪个老板？"

"会不会是王东？上午他不是来过村里吗？"

"不可能，他昨天还想低价买林晨的地。"

大家猜来猜去，谁也猜不到林晨身上。因为在他们眼里，林晨还是那个被裁员后回村种菜的年轻人。林晨听见广播时，正坐在村西头的破院子里。施工队清掉了半院杂草。河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味。

他坐在石头上，低头剥一个刚从家里带来的橘子。

老会计远远走过来，笑着说："晨晨，听见没？咱村来了贵人。"

"听见了。"

"八十万啊。"老会计感叹，"这年头愿意给村里花钱的人，不多了。"

林晨把橘子掰成两半，递过去。

"吃橘子。"

老会计接过，没注意林晨脸上的表情。

傍晚，苏晴拿着资料去镇上交接。她路过村西头时，看见林晨坐在河边。夕阳落在他身上。他脚边放着锄头，手里拿着鱼竿，像真的只是一个回来躺平的闲人。苏晴停下脚步。她想起上午开会时，王婶把话头引到林晨身上。

想起他说的那句"我可以帮忙问问"。

又想起捐款到账的时间。太巧了。可如果是他，为什么要匿名？又为什么一点都不露？苏晴站在路边看了几秒。林晨像是察觉到目光，回头看过来。

"苏干部？"

苏晴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上午开会见过。"

林晨笑了笑。

"水渠的事，解决了？"

苏晴盯着他。

"解决了。"

"那挺好。"

他说完，又转回头去看水面。鱼漂轻轻晃了一下。林晨抬手一提。空钩。他也不恼，重新挂饵。苏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疑惑更深。村里所有人都在猜匿名捐款人是谁。只有林晨，好像一点都不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