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维民翻到第二题。

他的动作很慢。

其他几名考官也明显坐直了一点。

经过第一题那场开局事故又强行拉回来的过程，考官们的状态很奇怪。

他们既担心许知行继续嘴瓢，又忍不住想听他还能说出什么。

这种感觉很危险。

按照预案，不能追问，不能拯救，不能被带笑。

可许知行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一旦说到真基层，内容确实能把人勾进去。

孙维民清了清嗓子。

“第二题。汛期将至，某乡镇准备组织一次防汛宣传活动。如果由你负责，你会如何开展？”

许知行听完，心里先松了一口气。

组织管理题。

常规。

他脑子里立刻蹦出标准框架。

成立工作专班。

制定宣传方案。

广泛动员群众。

线上线下结合。

总结宣传成效。

这套话，他闭着眼都能说。

但下一秒，他想到了青石镇。

想到了那个每年一下大雨就上新闻边缘的偏远镇子。

想到了村里大喇叭喊到破音，底下大爷还在菜地里浇水。

想到了防汛物资柜锁在仓库里，钥匙在请假的村会计兜里。

想到了有些台账做得整整齐齐，真到转移群众时，没人知道哪个老人瘫在床上，哪个村民家门口路灯坏了，晚上根本看不见。

许知行忽然觉得，光说“广泛宣传”四个字，太轻了。

轻到像纸。

纸一遇水就烂。

他吸了一口气，开口。

“如果由我负责防汛宣传，我不会一开始就急着挂横幅。”

几名考官笔尖一顿。

又来了？

许知行继续说：“不是说横幅没用，而是横幅挂高了，群众看不见；挂低了，大爷可能拿去遮太阳。”

年轻考官的笔又停了。

这句话听着像段子。

可他脑子里竟然有画面。

村口一条红横幅，被大爷拆下来搭在三轮车上挡太阳，边上还写着“防汛减灾人人有责”。

女考官低头抿嘴。

孙维民忍住表情。

许知行说着说着，语速稳定了一些。

“我会先做三件事。”

“第一，摸清对象。防汛宣传不是通知发出去就算完成。要先知道村里哪些人需要重点提醒。比如独居老人、留守儿童、低洼地带住户、行动不便人员，还有住在河边、坡脚、老旧房屋的群众。”

“第二，分人宣传。年轻人可以通过微信群、短视频、短信提醒，但村里老人看微信群，很多时候只看红包。有些人你发十条通知，他只回一句‘收到’，其实没看懂。所以要用村广播、院坝会、上门提醒结合起来。”

“第三，宣传要和演练、物资、责任人绑在一起。不能只告诉群众下大雨要转移，还要提前说清楚往哪里转，谁来接，带什么东西，家里牲畜怎么办。”

考官们原本还带着防备。

听到这里，几个人开始低头记录。

许知行没有停。

他越说，脑子里的场景越清楚。

“比如有的村防汛物资柜，平时锁得特别严，拍照很好看。但真到晚上暴雨，村干部找不到钥匙，铁锹、雨衣、手电都拿不出来。这样的物资，等于只给检查组准备了，不是给群众准备的。”

靠窗老考官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话不好听，但是真话。

“还有转移群众，方案里不能只写‘及时转移群众’。什么叫及时？水到门口了才叫及时吗？要提前知道谁家有瘫痪老人，谁家儿子在外地，谁家电三轮没电，谁家老人舍不得家里的鸡鸭。”

说到这里，许知行脑子一热，又忍不住加了一句。

“必要时，可以找村里最会吵架的大娘当志愿者。她一个人能把防汛通知骂进半条街，比我们干部拿喇叭喊半天管用。”

终于，年轻考官没忍住，嘴角扬了一下。

孙维民扫了他一眼。

年轻考官立刻低头，假装记笔记。

但他心里已经服了。

这比培训班那种“通过多种方式增强群众防汛意识”强多了。

至少知道老人不看群，知道钥匙会找不到，知道鸡鸭能影响转移。

这不是书上来的。

这是泥里来的。

许知行感觉状态不错。

于是危险来了。

他继续说：“遇到不配合转移的群众，不能上去就硬拖，要先讲危险、讲后果、讲安置。除非水已经到屁股……”

话出口的一瞬间，他自己心里一凉。

完。

监听室里。

秦兰坐在屏幕前，双手捂住脸。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这孩子不能高兴太早。

旁边工作人员憋笑憋到脸通红。

“秦主任，他刚才是不是说……”

秦兰放下手，面无表情。

“你什么都没听见。”

考场内，孙维民的肩膀差点动了一下。

他强行压住。

其他考官也低头看评分表，仿佛评分表上忽然长出了花。

许知行赶紧刹车。

“我的意思是，情况已经危急到人身安全受到直接威胁时，要依法依规采取必要措施，同时做好解释和后续安置。”

这次补救还算及时。

孙维民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嘴是真的危险。

但方案也是真的完整。

他在评分栏里写下几个字：有实践经验，措施具体，表达有瑕疵。

然后分数一栏，他停了一下。

如果按以往，许知行这种表达事故频发的答法，分不会高。

但今天不一样。

他不仅有内容，还能把基层细节讲透。

孙维民最终写下了一个比自己预想高不少的分。

第二题结束，许知行已经不敢抬头看考官表情。

他觉得自己刚才那句“水到屁股”，至少能让秦兰晚上做噩梦。

孙维民继续。

“第三题。某便民服务大厅内，一名群众因办理业务材料不齐，与窗口工作人员发生争执，现场围观群众较多，还有人拍摄视频。作为现场工作人员，你会怎么办？”

许知行眼神一动。

这题，他更熟。

熟到像昨天刚发生。

他干窗口协办员的时候，类似场面几乎每周都有。

材料不齐，群众拍桌，窗口委屈，围观群众举手机。

一旦处理不好，小事能变大事。

他这次没有背模板。

“我会先稳住现场，不抢手机，不捂镜头，也不和群众对吵。”

年轻考官抬头。

许知行继续：“因为镜头前抢手机，没问题也会变成有问题。第一步，我会表明身份，请群众把诉求说完整，同时请围观群众保持通道，不影响其他人办理。”

“第二步，查清卡点。材料不齐，要说明差什么、为什么差、能不能现场补、谁能补。不能只说‘系统要求’，群众听见这四个字一般更生气。”

“第三步，给出路径。如果能当场解决，当场办；不能当场解决，写清补正材料和办理时限，留下联系方式。对窗口工作人员，也要先让她离开情绪冲突点，避免双方继续顶。”

他说到这里，想起自己以前遇到过一个卖早餐的大哥。

那大哥为了办食品经营相关手续，跑了两趟，第三趟拍桌大骂，说窗口故意卡人。

许知行当时没跟他讲法规，而是先问：“哥，你是不是灶都装好了，就差证下来开张？”

大哥愣了。

火气一下少了一半。

因为干部终于问到了他的急处。

许知行把这个案例说出来。

说他怎么帮大哥列清单，怎么联系村里补房屋证明，怎么让窗口先预审其他材料。

“很多群众发火，不是因为干部不笑，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跑几趟。”

他认真说，“如果我们能把‘不行’变成‘差一步’，矛盾就少一半。”

这句话一出，几个考官同时记了下来。

但许知行今天注定不可能全程完美。

最后总结时，他又嘴快了。

“所以应急处置不能像煮面条，水开了才想起来下面；也不能像赶集抢摊位，谁嗓门大谁占理；更不能像食堂打饭，前面一卡，后面全饿。”

年轻考官这次是真的差点破功。

他低头咳嗽，咳得像突然对空气过敏。

孙维民嘴角也压了压。

这都什么比喻？

可偏偏每一个都能听懂。

许知行答完第三题，考场里安静了几秒。

孙维民看了看计时器。

“考生答题完毕，可以离场。”

许知行站起身，鞠躬。

“谢谢各位考官。”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门打开，走廊的光照进来。

许知行迈出去时，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

后背全是汗。

他不知道自己答得怎么样。

前半程嘴瓢，后半程真诚。

专业有，事故也有。

亮点不少，雷点也不少。

他走到候分区门口，心里给自己做了个总结。

一半上岸。

一半火化。

考场内。

七名考官开始独立评分。

年轻考官放下笔，表情还有点恍惚。

“孙老师，他这算……答得好还是不好？”

孙维民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着评分表上自己写下的评语。

表达不够规范。

但思路清晰，经验真实，措施可行。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看分吧。”

监听室里，秦兰拿到汇总分数表。

她原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可当她看见许知行这一场的分数时，整个人愣住了。

不是低分。

甚至不是勉强过得去。

这个分数，放在许知行二十九次面试历史里，简直像突然修好了的老旧打印机。

秦兰盯着表格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抬头看向走廊里那个刚走出考场、还在怀疑人生的背影。

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这次……

可能真要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