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行走出考场那一刻，走廊里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他后背一凉。

他这才发现，衬衫已经湿了一大片。

引导员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复杂。

不是那种“你完了”的复杂。

也不是“你稳了”的复杂。

更像是一个人刚看完一场基层版脱口秀，不知道该鼓掌还是该打120。

许知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很好。

人还在。

准考证还在。

没有被考官请出去。

已经比前二十九次中的某些场次强了。

候分区门一开，里面原本低低的议论声瞬间停住。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许知行刚坐下，几个考生就围了上来。

“哥，题难吗？”

“第一题什么方向？”

“考官严不严？”

“你答得怎么样？”

“有没有追问？”

许知行抬头看着这些紧张得眼睛发亮的人，心里忽然有点不忍。

都是同路人。

能进面都不容易。

他想了想，认真提醒：“题不难。”

众人刚要松口气。

许知行补了一句：“难的是别把群众说成折磨对象。”

空气安静了一秒。

一个男生眨了眨眼。

“啊？”

另一个女生嘴唇动了动。

“这……这也是考点吗？”

许知行沉默。

不是考点。

是他的命门。

田小满坐在旁边，本来还抱着文件袋背模板，听见这句差点把纸捏皱。

她小声问：“许哥，你到底答得怎么样？”

许知行看向她。

候分区里所有人也跟着看向他。

他认真回忆了一下。

第一题，他把“抬头沟通”说成了“抬头乱干”。

第二题，他把防汛讲到了“大爷拿横幅遮太阳”，还差点把水位描述到不该描述的位置。

第三题，他用煮面条、赶集抢摊位、食堂打饭总结应急处置。

这要说好，多少有点侮辱考官。

这要说差，考官好像还真记笔记了。

许知行沉默三秒。

“我觉得……”

众人屏住呼吸。

许知行缓缓开口：“考官受到了教育，也可能受到了伤害。”

“噗。”

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

紧接着，候分区里憋着的紧张一下散了。

“哥你太会说了。”

“这是凡尔赛吗？”

“受教育也受伤害，听着像高端局。”

“我现在更紧张了，怕进去后伤害考官。”

田小满也笑了一下。

可她笑完又紧张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资料。

她是青石镇综合服务中心同岗位。

许知行也是。

两个人现在不仅是熟人，还是竞争对手。

这感觉很奇妙。

候分区墙上的钟一格一格走。

外面考场里，工作人员正在汇总分数。

许知行表面坐得平静，手指却一直在文件袋边缘摩挲。

他经历过太多次候分。

有时候出来感觉不错，结果六十多。

有时候感觉已经死透，结果还是六十多。

反正最后都没上岸。

面试分数对他来说，就像机关食堂的汤，看着有油花，喝到嘴里全是清水。

没多久，门开了。

工作人员拿着成绩单进来。

候分区瞬间安静。

连翻纸声都没了。

工作人员站在门口，念道：“一号考生，许知行，面试成绩——”

许知行低下头。

别太难看。

别低于七十。

哪怕七十二也行。

至少这次算没完全翻车。

工作人员声音清楚地落下来。

“七十八点六。”

候分区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田小满先抬头，眼睛睁圆。

旁边几个考生张着嘴，像听见门卫宣布党校楼顶起飞了。

许知行也愣住。

七十八点六？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过去二十九次面试，分数常年六十多。

有一年答完之后，考官可能出于同情，给了他七十三点零。

那已经是他的历史最高。

他还记得那天秦兰拍着他的肩膀，说：“小许，有进步，虽然不多。”

现在，七十八点六。

逼近八十。

许知行抬头看向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也看着他，眼神里写着：别看我，我也核过了。

门口，秦兰站在那里。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许知行。

那表情太复杂了。

像一个人看见一只常年撞玻璃的鸟，今天终于从门缝飞了出去。

可她又不敢高兴太早。

因为鸟飞出去了，前面可能还有电线杆。

“下一位考生准备。”

工作人员喊了一声。

候分区重新有了动静。

有人低声惊叹。

“七十八点六啊。”

“他不是说自己答得很伤害考官吗？”

“伤害成高分了？”

“这就是高手吗？先自嘲降低预期？”

田小满握着准考证站起来。

她脸色比刚才白了一点。

许知行看见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别紧张。”

田小满扭头看他。

“许哥，你能不能给我一点建议？”

许知行认真想了想。

他实在不敢乱教。

因为他这套东西，正常人学了可能直接报废。

于是他很诚恳地说：“你千万别学我。”

田小满一怔。

许知行补充：“你只要正常说话，就已经赢我一半。”

田小满：“……”

她更紧张了。

她感觉这话听起来像安慰，又像恐吓。

田小满被引导员带走后，候分区角落里，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终于抬了抬眼。

他叫杜明哲。

文件袋干净，领带规整，头发连碎发都像练过队列。

他听见许知行七十八点六时，眉头皱了一下。

但很快又松开。

“运气。”

他低声说。

旁边考生问：“你认识他？”

杜明哲淡淡道：“县里考编圈谁不认识？笔试很强，面试一直不行。今天估计是考官被他的基层故事带进去了。”

“七十八点六还不行？”

杜明哲笑了笑。

“结构化面试，最终看的是逻辑、规范和表达。临场胡扯能拿一次高分，不代表稳定。”

他说得不大声。

但许知行听见了。

他没回头。

现在任何一句反驳都没意义。

成绩没出完，一切都是虚的。

田小满进去后，候分区又安静下来。

许知行脑海里，那块灰色面板浮了出来。

【最强基层系统】

【基层机关相关岗位累计签到：3649/3650】

【当前状态：正式身份缺失】

【系统未激活】

数字还是3649。

纹丝不动。

许知行盯着那行字，刚才七十八点六带来的轻飘感一点点落回地面。

还没赢。

后面还有人。

尤其田小满。

她笔试虽然比他低一点，但面试只要超过他不多，总成绩就能反超。

时间一点点过去。

田小满出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坐回位置，手还在抖。

许知行问：“怎么样？”

田小满小声说：“我……我应该正常说话了。”

许知行点头。

这就很危险。

正常说话的人，在考场里往往比他这种事故体更有杀伤力。

几分钟后，工作人员进来公布成绩。

“二号考生，田小满，面试成绩——七十九点一。”

候分区又是一静。

随即有人小声惊呼。

“又一个高分。”

“青石镇今年这么卷？”

“一个冷门岗，面试打成神仙局了？”

田小满愣住，随后捂住嘴，眼圈都有点红。

她发挥稳定。

甚至很好。

许知行算了一下。

田小满笔试比他略低，但面试高了0.5。

按总成绩折算，很可能已经超过他。

他手心开始出汗。

灰色面板悬在脑海里。

3649/3650。

只差一天。

但这一刻，那一天像隔着一条河。

而河对岸，杜明哲正站起身，整理袖口。

他脸上带着很淡的笑。

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引导员喊道：“下一位，杜明哲，准备。”

杜明哲从许知行身边经过时，停了一下。

他看了许知行一眼。

“七十八点六，不低。”

许知行抬头。

杜明哲轻声道：“不过，传奇到这里也差不多了。”

说完，他走向考场。

候分区的门关上。

许知行坐在椅子上，指尖一点点收紧。

田小满已经反超。

杜明哲还没考。

他的第三十次，忽然又悬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