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哲走进考场前，心态很稳。

非常稳。

稳到他甚至还在门口调整了一下鞠躬角度。

三十度。

不卑不亢。

培训老师说过，太浅显得不尊重，太深显得没底气。

杜明哲练过。

他不只练了鞠躬。

三万八封闭班，二十一天全封闭管理。

早上六点晨读政策金句。

上午模拟答题。

下午专项训练。

晚上复盘录像。

他背了两百套模板，整理了三十个热点，押中了防汛、形式主义、便民服务、基层治理四大方向。

培训老师还说，他是这一期最稳的学员。

押题状元。

杜明哲坐到考生席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稳。

“各位考官好，我是今天的三号考生。”

孙维民看了他一眼，低头念规则。

考官们刚经历过许知行那场“有内容但容易让人血压波动”的答题，现在看见杜明哲这种标准化考生，心里多少有点期待。

至少不用担心“水到屁股”再出现。

孙维民翻开题本。

“第一题。当前基层工作中，有些地方存在重痕迹、轻实效等形式主义问题。作为基层干部，应如何避免形式主义？”

杜明哲眼睛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

押中了。

形式主义。

培训班重点题。

他脑子里的模板立刻展开。

开头定性，原因分析，对策三点，总结升华。

稳。

他开口：“各位考官，我认为，形式主义是基层工作中的顽瘴痼疾，必须高度重视、统一思想、提高站位、压实责任，以钉钉子精神推动工作落实落细落地。”

孙维民笔尖动了一下。

开头没问题。

但太熟了。

熟得像每年年终总结第一页。

杜明哲继续：“第一，要强化思想认识。基层干部要深入学习相关精神，牢固树立正确政绩观，坚决摒弃重形式轻内容、重过程轻结果的不良倾向。”

年轻考官低头记了两个字。

“模板”。

他不是故意苛刻。

而是许知行刚才那场答题给他的冲击还没过去。

同样说基层。

许知行说的是老人看微信群只看红包，防汛物资钥匙找不到，群众不愿转移是舍不得鸡鸭。

杜明哲说的是高度重视、统一思想。

不能说错。

但像隔着玻璃。

杜明哲说了两分钟。

“第二，要健全工作机制。”

“第三，要加强监督检查。”

“最后，要形成工作闭环。”

孙维民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没有具体场景。

没有实际抓手。

没有基层干部怎么避免自己掉进形式主义的办法。

这题问的是“如何避免”。

不是让他写一份反形式主义倡议书。

杜明哲说完第一题，心里却很满意。

结构完整。

语言规范。

没有口误。

许知行那种野路子比不了。

孙维民继续念第二题。

“汛期将至，某乡镇准备组织一次防汛宣传活动。如果由你负责，你会如何开展？”

杜明哲心里更稳。

又押中了。

他清了清嗓子。

“如果由我负责此次防汛宣传活动，我会从以下几个方面开展。”

“第一，前期准备。成立工作专班，制定详细方案，明确责任分工。”

“第二，广泛宣传。通过悬挂横幅、发放传单、开展讲座、微信公众号推送等方式，提高群众防汛意识。”

年轻考官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许知行那句——

横幅挂高了群众看不见，挂低了大爷可能拿去遮太阳。

不能笑。

三不原则。

不被带笑。

年轻考官低头看评分表，嘴角还是差点没压住。

女考官也端起水杯，挡了一下表情。

杜明哲没察觉。

他继续拔高：“第三，强化效果。通过问卷调查、现场提问等方式检验宣传成效，确保群众真正入脑入心。”

孙维民抬了下眼。

防汛宣传做问卷？

村里大爷会不会直接问你，填了问卷发不发鸡蛋？

杜明哲见考官反应不热烈，心里微微一紧。

不应该。

这套答案培训老师给过高分。

他决定升华一下。

“总之，要通过扎实有效的宣传，让群众在思想上主动被防汛，在行动上积极配合防汛工作。”

考场里七支笔同时停了一瞬。

主动被防汛？

孙维民低头看题本。

年轻考官差点咳出来。

靠窗老考官眼神放空。

他忽然觉得，许知行那些话虽然离谱，但至少是人话。

这个“主动被防汛”，听起来像群众在思想上被水冲了一遍。

杜明哲也意识到这句有点别扭。

但他说得太顺，没法撤回，只能硬着头皮总结。

“回答完毕。”

第三题，他依然套了应急处置模板。

稳定现场、了解情况、汇报领导、妥善处理、总结反思。

没有大错。

也没有亮点。

考官们独立评分时，年轻考官看着表格，忍不住小声问孙维民：“孙老师，这种答案是不是……太标准了？”

孙维民没抬头。

“标准不等于有效。”

年轻考官点点头。

他在评分表上写下：表达规范，内容空泛，缺少基层细节。

另一边。

候分区里，杜明哲出来时，神色从容。

他坐回位置，甚至主动给旁边考生分析题目。

“第一题核心是反形式主义，我用了思想、机制、监督三层结构。”

“第二题组织管理，按前中后三段走，稳妥。”

“第三题应急处置，先控制现场，再了解诉求，最后总结提升。”

有人听得连连点头。

“听起来好完整。”

杜明哲笑了笑，看似无意地扫了许知行一眼。

“面试毕竟不是聊天，不能想到哪说到哪。考官看的是规范性。”

许知行没说话。

田小满坐在旁边，低头捏着准考证。

她有点替许知行紧张。

杜明哲说得太自信了。

像下一秒就能把总成绩拉开。

工作人员很快进来。

候分区再次安静。

“杜明哲，面试成绩——”

杜明哲微微坐直。

八十二。

至少八十。

他对自己有信心。

工作人员念道：“七十六点四。”

杜明哲脸上的笑僵住了。

候分区里没人说话。

一个刚才还在点头的考生，默默把头低了下去。

杜明哲以为自己听错。

“多少？”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七十六点四。”

杜明哲嘴唇动了动。

“不可能吧？我答题结构很完整。”

工作人员没接话。

成绩就是成绩。

不是培训班点评。

许知行也愣了一下。

七十六点四。

比他低了两点二。

但最终还要看总成绩。

工作人员开始核算青石镇综合服务中心岗位总成绩。

候分区里的气压一下低下去。

田小满面试79.1。

许知行面试78.6。

杜明哲76.4。

可是笔试分差摆在那里。

工作人员拿着计算器算了一遍，又叫旁边人复核。

秦兰也走了过来。

她亲自盯着表格。

许知行坐在椅子上，感觉心跳声很大。

大到周围所有声音都远了。

他盯着工作人员手里的笔。

那支笔每写一个数字，他的心就往上提一寸。

田小满也不说话。

她脸上没有不甘，只有紧张。

杜明哲脸色发白，双手交叉握着，指节发紧。

第一次核算结束。

工作人员低声说：“差零点零三。”

秦兰皱眉：“再核一遍。”

第二遍。

还是一样。

秦兰拿过笔，自己又算了一遍。

候分区里没人敢催。

纸张翻动的声音都显得很刺耳。

终于，秦兰放下笔。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众人。

“青石镇综合服务中心岗位，总成绩第一名——”

许知行手心全是汗。

灰色面板在脑海里闪烁。

【基层机关相关岗位累计签到：3649/3650】

【正式身份缺失】

秦兰声音落下。

“许知行。”

候分区先是死一样安静。

然后炸了。

“真是他？”

“反超了？”

“零点零三？”

“这也太刺激了吧！”

田小满怔了一下，随后轻轻鼓掌。

她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笑的。

“许哥，恭喜。”

许知行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说谢谢。

想说你也很厉害。

想说我只是运气好了一点。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三十次。

十年。

二十九次从这个位置灰溜溜离开。

这一次，他竟然真的站到了门口。

不是临聘门口。

不是借调门口。

不是公益岗门口。

是正式身份的门口。

杜明哲坐在角落，脸色难看得像刚背完两百套模板结果题本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秦兰把总成绩表递给工作人员张贴。

然后走到许知行面前。

她看了他几秒，语气难得温和。

“小许，恭喜。”

许知行站起来。

“谢谢秦主任。”

秦兰点点头。

但下一秒，她又恢复了考试中心主任的严肃。

“不过你别飘。”

许知行一愣。

秦兰盯着他。

“只是进入体检，不是入职。”

“后面还有体检、考察、公示、录用。”

“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你还是差那一天。”

许知行心口一紧。

脑海里的面板像听懂了一样，灰光闪了一下。

【当前状态：正式身份缺失】

许知行看着那行字，刚刚冲上来的热意慢慢沉下去。

是啊。

还没结束。

他只是撞开了第一道门。

后面还有好几道锁。

秦兰拍了拍他的肩。

“这次别再整活。”

许知行点头。

“我尽量。”

秦兰眼皮一跳。

“不是尽量，是必须。”

候分区外，人声慢慢传开。

“许知行进体检了！”

“真的假的？”

“就那个许知行？”

“对，三十次那个！”

走廊里的工作人员都探头看。

许知行站在原地，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传奇还没结束。

但这一次，好像真的换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