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会计是赵鹏飞派来的。

协议里有一条，过渡期内赵鹏飞指定一名财务人员配合交接，陈远没反对，来就来吧，多一个管账的不是坏事。

赵会计叫赵慧琳，三十五岁，圆脸，戴一副红框眼镜，说话语速快，走路也快，进工地第一天穿了双皮鞋，踩到泥巴之后再也没穿过，第二天就换了运动鞋。

她在赵鹏飞手下干了六年，翠庭花园从拿地到停工的每一笔账都从她手上过，哪年花了多少、欠了多少、该收多少，比赵鹏飞本人还清楚。

上午九点，她在工地临时搭的活动板房里坐下来。

板房是老吴前两天找人拼的，四面彩钢板，一台旧空调，两张折叠桌，三把塑料椅子，地上铺了一块工地上捡来的防潮垫。

赵慧琳翻开账本，开始对账。

陈远把银行流水递给她。

赵慧琳接过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速度很快，但在某一页停了两秒。

"陈总。"

"嗯？"

"你这个账户，每天零点整固定入账八千万，已经连续七天了。"

"对。"

"来源呢？"

"投资方打款。"

赵慧琳推了推眼镜，没追问。

她的职业本能告诉她这个回答有问题，什么投资方会每天零点整点打款八千万，连续七天，金额一分不差，但她没继续问，因为她的工作是对账，不是查账。

"行，那我先把进出流水跟施工台账核一遍。"

她低头开始干活，笔在纸上划得很快。

中午的时候，工地上来了一个人。

不是工人，是隔壁街道办的一个干事，姓李，三十岁不到，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手里拎着个文件袋，说是来"了解一下项目进展"的。

陈远带他在工地转了一圈。

李干事看了看脚手架，看了看搅拌机，看了看正在绑钢筋的工人，点了点头。

"陈总，你这个项目续建的总成本大概多少？"

这个问题不奇怪，街道办需要掌握辖区项目的基本情况，备案用的。

旁边站着老吴、小孟、赵慧琳，三个人都看着陈远。

老吴以为他会回去翻资料。

小孟以为他会掏手机看备忘录。

赵慧琳以为他会说"我回头整理一份预算报告给你"。

陈远站在十二楼的楼板边缘，风从预留的窗洞口灌进来，吹得施工图纸哗哗响。

他没翻图纸。

他转过身，沿着楼板走了一圈。

走得不快，目光扫过柱子、梁、墙体、预留洞口、管线走向，脚步没停过，眼睛也没停过。

李干事看着他走，手里的笔准备好了，等着他回来说"我回去算算"。

三十秒。

陈远停下来，面朝李干事，张口就报。

"截至昨天，翠庭花园续建项目已发生费用一千四百二十六万八千元，剩余待发生费用五千二百七十三万五千元，其中主体结构一千八百六十三万，安装工程一千二百四十万，装饰装修一千一百七十万三千，配套市政三百一十二万，预留不可预见费六百八十八万二千。"

他顿了一下。

"合计全周期总成本六千七百万三千元，与原始预算偏差零点零四个百分点。"

这段话大概用了十五秒。

加上走那一圈的三十秒，总共四十五秒，他在没有翻任何资料的情况下，报出了七个科目的精确数字。

现场安静了。

李干事的笔停在文件袋上，写了一半的字没有写完。

老吴叼着烟，烟灰长了一截没弹。

小孟的嘴微微张开了，手里的本子翻到空白页忘了写。

赵慧琳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她低头翻开自己的台账，从头到尾快速扫了一遍已发生费用的汇总数字。

一千四百二十六万八千元。

和她的台账一分不差。

她抬起头看陈远，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陈总，你刚才走一圈就是在算？"

"嗯。"

"不用计算器？"

"不用。"

赵慧琳没再说话，把台账合上了。

但陈远注意到她合账本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多停了一秒。

李干事把数字记完，客套了两句，走了。

老吴把烟灰弹掉，嘬了一口，回头看了陈远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变态"，声音不大但够几个人都听见。

赵慧琳没嘟囔，她默默把台账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每一笔支出。

她当了六年会计，跟过三个项目，从来没见过一个甲方能在现场走一圈就报出跟她台账一模一样的数字，连千位都对得上。

小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老吴："吴叔，陈总以前就这样吗？"

老吴看了他一眼，"你以为他光会数钢筋头子？上次那个报价，三十万的错他两分钟就看出来了，我算了半年没发现。"

小孟又问："那他是天生的还是练出来的？"

"你见过天生会算账的人吗？"老吴掐灭烟头，"干五年造价，天天跟数字泡在一起，泡出来的。"

小孟在本子上又加了一行字，"30秒，精确到千位，无工具。"

后面画了三个惊叹号。

下午收工的时候，赵慧琳在板房里整理完今天的流水。

她把账本合上，对着最后一页看了很久。

今天又到账了八千万。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大前天一样，零点整，分秒不差，金额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打开手机计算器，按了几下。

七天，累计到账五亿六千万。

已支出两千三百多万。

剩余全部在当天清零，到了第二天零点又来八千万，像倒了带一样重新开始。

她在从业这些年见过各种各样的资金，民间借贷的、银行开发贷的、信托通道的、甚至地下钱庄的，每一种都有自己的规律和特征。

但这种钱，她没见过。

赵慧琳关掉计算器，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站起来，走到板房门口，看着远处正在锁围挡铁门的陈远。

二十八岁，穿旧工装，住出租屋，开不起车，买材料坐公交。

但他手机里每天零点准时躺着八千万。

赵慧琳转回去，拿起签字笔，在账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资金来源待核实。"

写完之后她犹豫了两秒，又用笔划掉了。

然后重新写了一行。

"这个进账……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