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文斌约在工地见面，陈远没拒绝。

上午十点，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停在围挡外面，车牌是江陵本地的，车身洗得很干净。

韩文斌从副驾驶下来。

三十八岁，身高一米七八左右，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敞开一颗扣子，皮鞋擦得发亮。

他站在围挡外面环顾了一圈，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自然，不像是在应付，但也不像是真高兴，是一种已经练了很多年的、恰到好处的笑。

陈远走出来接他。

"韩总。"

韩文斌伸出手，"陈工，打扰了。"

两个人握了一下，韩文斌的手很干燥，握力不大不小，刚好三秒松开。

"我听说翠庭花园复工了，过来看看，了解一下情况。"

"进来吧。"

陈远带他从围挡的铁门进了工地。

韩文斌走进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楼，是看地面。

他的目光在地上扫了一圈，看清场的程度，看泥地有没有硬化处理，看材料堆放区的规划。

然后他才抬头看楼。

"十八层，封顶了十二层？"

"对。"

"主体结构什么状态？"

"C30混凝土，养护良好，主体框架无可见损伤。"

韩文斌点了点头，"看得出来你们清场做得很细，一般复工项目不会这么早就把建筑垃圾全部清走。"

这句话是夸，但陈远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在评估这个项目的推进速度。

两个人沿着一楼走了一圈。

韩文斌走在陈远左边，步子不快不慢，始终保持半步的距离，不超前也不落后。

路过搅拌机的时候，韩文斌停了一秒看了看型号。

路过材料堆放区的时候，他扫了一眼钢筋上的标签。

路过老吴的时候，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老吴叼着烟看了他一眼，没点头，也没说话。

韩文斌对这个反应毫不在意，继续往前走。

他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陈工，续建总预算大概在什么范围？"

陈远看了他一眼，"这个暂时不方便透露。"

韩文斌笑了笑，"理解。"

第二个："工期计划多长？"

"九十天主体封顶，后续装修另排。"

韩文斌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三个问题他没有直接问，而是走到南侧的一面外墙前，用手背在墙面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个位置，如果不是住宅而是商业，底商加上面写字楼，容积率可以做到4.0以上。"

他转过头看着陈远，笑容没变。

"好地段盖住宅，其实有点浪费。"

陈远没接这句话。

他站在韩文斌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窗洞外面的街景。

远处的主干道上车来车往，翠庭花园正好在城南核心区的边缘，离地铁站步行十分钟，离第一小学步行七分钟。

这个地段，盖住宅当然能卖。

但改商业，利润确实翻几倍。

陈远没回答，因为这不是一个问题，是一个试探。

韩文斌在看他对"利润"这两个字有没有反应。

韩文斌伸出手，又是那个恰到好处的握手，"陈工，今天打扰了，以后有机会合作。"

"好。"

韩文斌转身往围挡门口走。

陈远注意到一个细节：韩文斌进来的时候是右手提着公文包的，出去的时候公文包换到了左手，右手一直空着，像是在等什么人打电话过来。

但没有人打。

韩文斌走到别克车旁边，司机已经下来给他开了门。

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工地。

目光没有看楼，看的是塔吊。

正在转的塔吊。

看了大概两秒，他上了车。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

陈远站在围挡门口，看着那辆车停在原地没动。

老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往地上吐了口烟沫。

"什么人？"

"做物业的，说叫韩文斌。"

老吴眯着眼看了一眼那辆别克，"做物业的开这个车？"

陈远没说话。

老吴掐了烟，"我干了三十年工地，见过各种来工地转悠的人，政府的、银行的、收废品的、偷钢筋的，一看就知道是干什么的，这个人不一样，他看工地的方式不对。"

"哪里不对？"

"一般人来工地，看的是楼盖得怎么样了，他看的是地值多少钱。"

陈远转头看了老吴一眼。

老吴这个人，嘴碎，但有时候说话比谁都准。

小孟从板房里探出头来，"陈总，刚才那个西装的人是谁？"

"一个来了解情况的。"

"了解什么情况？"

"还不清楚。"

小孟嗯了一声缩回去了，但过了两秒又探出来，"他名片上写的什么公司？"

"没给名片。"

小孟的表情变了一下，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来工地考察的人不留名片，这事确实不太常见。

别克车在围挡外面停了大约三分钟才动。

车窗是深色贴膜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车里面，韩文斌坐在后座，把公文包放在旁边，拿出手机。

他的表情变了。

笑容没了，不是生气，是一种很安静的认真，像是在做一道数学题。

他看着手机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停了两秒。

然后拨了出去。

"赵总。"

电话那头，赵鹏飞的声音带着一点警觉，"韩总，什么事？"

"上次那个价格，我可以再加一点。"

赵鹏飞沉默了一下。

"你不是说再考虑考虑吗？"

韩文斌看着车窗外围挡后面的塔吊轮廓，"考虑好了，翠庭花园这个位置，我很看好。"

他顿了一下。

"不过赵总，有件事得趁早，你的权益转让公示期还有八天。"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韩文斌的声音不急不缓，和刚才在工地上的语气一模一样，"公示期结束之前，你的选择权还在。"

他停了一拍。

"结束之后，就不好说了。"

赵鹏飞没有回答。

韩文斌等了三秒，"赵总不急，您慢慢想。"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公文包上面。

别克车启动了，缓缓驶离围挡，汇入主干道的车流里。

工地里面，陈远站在二楼的楼板上。

他看着那辆黑色的别克消失在车流中，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转身下楼，继续干活。

他不知道那辆车里刚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