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孟是第二天来的。

陈远在维权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远建建筑工程招一个工程资料员，有建筑相关专业背景优先，有驾照的加分，工地办公，月薪五千。"

群里没人回。

八百多个人的群，安静了二十分钟。

然后有人私聊他。

"陈总，我想试试。"

头像是一张模糊的自拍，对话框里紧跟着发了三样东西。

毕业证照片，土木工程专业，江陵学院2024届，学士学位，绩点3.4。

简历一份，PDF格式，排版歪歪扭扭的。

驾照照片，C1，去年刚拿的。

陈远看了一眼名字：孟思远。

就是前天在围挡外面穿格子衬衫背双肩包的那个年轻人。

"明天来工地，八点。"

"好的陈总。"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小孟就站在围挡外面了。

格子衬衫换了一件新的，蓝白条纹，但双肩包还是那个双肩包，拉链坏了一边，用回形针别着。

陈远把他领进工地的时候，老吴正蹲在搅拌机旁边换皮带，抬头看了一眼。

"这谁？"

"新来的资料员，小孟。"

老吴上下打量了一遍，"大学生？"

小孟点头，"嗯。"

"干过工地没有？"

"没有。"

老吴哼了一声，把烟叼回嘴里，继续拧螺丝，"别怕脏就行。"

小孟没接话，但他的目光已经在工地上转了一圈了，从搅拌机到塔吊，从脚手架到楼板，最后停在陈远手里的施工图纸上。

"陈总，今天做什么？"

"跟我去买材料。"

建材市场在城北，开车二十分钟。

陈远没有车，小孟有驾照但没有车，两个人坐的公交。

城北建材市场是一整条街，两边全是建材门脸房，卖钢筋的、卖水泥的、卖管材的、卖电缆的，门口都堆着货，有几家的钢筋一直堆到了人行道上。

陈远走进第三家钢筋经销商的门，小孟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软皮本子，笔夹在耳朵上。

"老板，三级钢HRB400，直径12到25，报个价。"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穿着件油渍斑斑的polo衫，正在用计算器按价格，听到这句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三级钢现在涨了，12的四千一百，16的四千二，20和25的四千三百五。"

"你这是含不含运费？"

"不含，运费另算，城南的话两百一车。"

陈远没急着还价，他走到门口堆着的钢筋旁边，蹲下来，拿起一根16的螺纹钢，用拇指沿着纹路摸了一下。

"这批钢什么炉号？"

老板愣了一下，"什么？"

"炉号，质检报告上的，我要看一下出厂合格证和检验报告。"

老板的表情变了一下，从那种"来了个客户"变成了"来了个同行"。

他转身从柜台后面的文件夹里抽出一沓纸，翻了几下，找到一张检验报告递过来。

陈远接过去，看了大概十秒钟。

"屈服强度435，极限强度630，延伸率22%，这批料可以。"

他把报告还给老板，"16和20各要十五吨，25的要八吨，你算个总价。"

老板拿过计算器开始按。

小孟站在旁边，本子翻开了，笔也拿下来了，但还没写。

他在看陈远。

陈远刚才蹲下去摸钢筋纹路的动作不超过两秒，翻检验报告不超过十秒，三个关键数据一口报出来，什么都没查，什么都没翻。

小孟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屈服435/极限630/延伸22%"。

然后在旁边画了个问号。

他不确定这三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但他确定一件事：面前这个穿旧工装的人，不是一般人。

老板算完了，"总价一百六十二万三千，大单的话可以抹个零头，一百六十二万。"

"含税吗？"

"含13%增值税。"

"不含税多少？"

老板又按了一下计算器，"一百四十三万五千。"

"143.5万，开专票，今天下单，三天内到场，验收合格后付款。"

老板看了他一眼，"你们是哪个项目的？"

"翠庭花园。"

老板的手停在计算器上。

"翠庭花园？那个烂尾的？"

"对，续建。"

老板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拿过一张出库单开始填。

他没多问，干建材的人对钱很敏感，能一口报出炉号和屈服强度的人，一般不会赖账。

从钢筋经销商出来的时候，小孟追上陈远的步子。

"陈总，刚才那三个数据，屈服强度、极限强度、延伸率，是什么意思？"

"钢筋的力学性能指标，屈服强度是钢筋开始变形的临界点，极限强度是拉断的极限，延伸率是韧性。"

"这三个数你是背的还是算的？"

陈远看了他一眼，"记的，国标GB/T 1499.2，HRB400的合格标准是屈度不低于400，极限不低于540，延伸率不低于16%，刚才那批钢三项全超标，品质不错。"

小孟把这串数字写在本子上，又画了一个惊叹号。

两个人往下一家走的时候，路过一面外墙。

小孟突然停下来。

他蹲下去看墙根的位置，用手指量了一下混凝土表面到钢筋外露点的距离。

"陈总，这个保护层厚度好像不太对。"

陈远停下来，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你看出什么了？"

"规范要求外墙保护层厚度不低于25毫米，这里目测大概只有15到18。"

陈远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卷尺App，量了一下。

17毫米。

他看了小孟一眼，这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眼睛挺尖的。

"先标记上。"

陈远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翠庭花园南立面二层外墙保护层厚度不足，实测约17mm，低于规范要求25mm，待排查范围。"

小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陈总，这个如果是局部的还好，如果大面积都是这样……"

"先别说结论，明天全面排查一遍再定。"

陈远继续往前走。

小孟跟上去，嘴里嘟囔了一句。

"我去查一下规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