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鹏飞的条件不复杂。

"第一，收购完成后，对外公告必须写'新开发商接盘续建'，不能出现我赵鹏飞的名字，我不想再被业主堵门。"

"第二，我个人对银行的连带担保，你一并接过去，六千万的贷款里有四千八是我个人担保的，银行随时可以冻结我的资产。"

"第三，交易完成之前，这件事不要对外说。"

陈远在电话里听完，没说话。

这三个条件，翻译成一句话就是：你把我的烂摊子全接走，让我干干净净消失。

"可以。"

赵鹏飞那边安静了两秒，大概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

"你不考虑一下？"

"不用，你的条件在我的成本估算范围内。"

赵鹏飞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觉得这个年轻人太天真。

"行，那我让律师起草协议，大概三天。"

挂了电话，陈远站在路边，把赵鹏飞的三个条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条件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签完协议之后。

拿到权益，跑审批，然后开工。

开工需要施工队。

接下来两天，陈远打了十四个电话。

江陵市能查到的建筑施工企业一共就这么多，他一家一家问，翠庭花园续建项目，有没有兴趣接。

前三家直接挂了电话，一听"翠庭花园"四个字就知道是烂尾楼，在江陵市干工程的，没有人不知道翠庭花园。

第四家问了一句"谁出钱"，陈远说"我出"，对方笑了笑，"年轻人别开玩笑，你知道这个项目欠了多少钱吗。"

第五家到第十家，有两家说可以聊聊，约了时间见面，但一听工期要求是九十天，第一家说"做不到，你这个工期正常要一百八十天"，第二家更直接，"九十天？你请神仙来干也不行。"

第十一家说"我们在外地有项目走不开"，第十二家说"你先把审批手续办完再说"。

第十三家没接电话。

第十四家接了，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欠的工人工资你管不管？"

陈远一愣。

"你是哪家公司？"

"我不是公司，我叫吴德胜，以前翠庭花园的总包施工队就是我带的。"

陈远想起来了。

那天在工地围挡外面坐着抽烟的那个人。

黑夹克，劳保鞋，五十岁上下，烟停在半空多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老吴。"

"嗯。"

"工地楼梯间墙上那行红漆字，是你的人喷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是我工人喷的，我拦了没拦住，欠了一年半工资了，谁都忍不住。"

陈远说："见个面吧。"

约在工地旁边的马路牙子上，就是老吴上次坐的那个地方。

老吴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子橘子，是路边摊上买的那种小橘子，坐下来之后把袋子放在两人中间。

"吃。"

陈远拿了一个，没剥。

老吴点了一根烟，看着围挡后面的楼，"你真打算续建这栋楼？"

"真打算。"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老吴吐了口烟，"我干工地三十年，从小工干到包工头，见过的老板比你多，有钱的，没钱的，装有钱的，每一个来翠庭花园转一圈的，最后都是转一圈就走了。"

"我不走。"

老吴没接这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是手写的报价单。

"我大概算了一下，如果让我带队续建，主体结构剩余部分加安装加装修，总施工费用大概四千六百万。"

陈远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了大概两分钟。

"老吴，你这个报价有个地方不对。"

老吴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安装工程里面，你把消防系统的管材和喷淋头分开报了两次，一次在第三项水暖，一次在第七项消防，重复了大概三十万。"

老吴没说话，把那张纸拿回去，从裤兜里摸出一支铅笔，开始验算。

铅笔头在纸上划了一行又一行。

周围很安静，只有铅笔磨纸的声音和远处偶尔过一辆车。

大概半分钟，老吴把铅笔放下了。

他抬起头看陈远，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打量陌生人的眼神了，是干了三十年工地的老师傅看到一个真懂行的年轻人时的眼神。

"小陈，以后预算的事，你说了算。"

陈远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你的工人被欠了多少工资？"

老吴的表情僵了一下。

"八十七万。"

"精确数字。"

老吴沉默了几秒，"八十七万四千三百块，十七个工人，最多的欠了九万，最少的也有两万八。"

陈远打开银行App，输入老吴的账号。

870,000。

转账。

手机"滴"了一声。

老吴的手机也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短信："您的尾号xxxx账户收到转账870,000.00元。"

老吴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大约五秒。

一年半。

他带着十七个工人在翠庭花园干了一年半，从打桩到封顶十二层，工资发了前三个月的，后面全欠着。

他去找过赵鹏飞，找过劳动局，找过法院，法院说"开发商名下没有可执行资产"，这七个字他记了一辈子。

老吴把手机揣回兜里。

拿起旁边的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

"行。"

吐出烟的时候，他说了四个字。

"什么时候开工？"

陈远说："审批手续一走完，立刻开。"

老吴嗯了一声，把烟夹在手指间，低着头看脚下的地面。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小陈，你这个预算打得太紧了，工人不是机器，得留点余量。"

陈远点头，"我知道，施工预算做完之后你看一遍，不合理的地方你提。"

老吴又嗯了一声。

两个人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看着围挡后面那栋灰白色的水泥骨架，塔吊的轮廓在傍晚的天光里切出一道黑线。

老吴掐灭烟头站起来。

"我手底下还有十几个兄弟，都是翠庭花园原来的工人，被欠了大半年工资，散到各处打零工去了。"

他看着陈远。

"你要是真干，我能把他们叫回来。"

陈远站起来。

"名单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