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批手续跑了五天，拿下了前两项。

赵鹏飞的律师也把协议发了过来，陈远逐条看完，改了三个地方，签了字。

权益转让的公告登了报，按规定要公示十五天。

但老吴没等公示期结束，第三天就带着人进了场。

老吴叼着烟站在围挡口，冲里面喊："公示归公示，活不能等，先把场地清出来，机械进不来，人先进，把钢筋头子和建筑垃圾清一遍。"

十一个人。

老吴说名单上有十七个，但有六个已经去了外地，联系上的只有十一个。

十一个穿着各色旧工装的中年男人，拎着铁锹和撬棍，从围挡豁口鱼贯而入。

他们对这个工地比谁都熟。

三年前就是他们在这里打的桩，浇的柱子，绑的钢筋。

一个姓王的钢筋工蹲下来看了看自己当年绑的箍筋，摸了一把锈迹，"妈的还在，没偷走。"

清场用了两天。

建筑垃圾拉了八车，地面上的杂草铲了一层，搅拌机的积水抽干了，设备检修了一遍。

第四天，材料开始进场。

钢筋，三级螺纹钢，HRB400，二十二个规格。

水泥，海螺P.O42.5，一百二十吨，分三车送到。

商混站的罐车凌晨五点就停在了围挡外面，排了三辆，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打盹。

陈远站在一楼大厅里，手里拿着施工图纸，一张一张核对进场材料的品牌和批次。

老吴走过来，手上沾满了黄泥。

"小陈，搅拌机试了一下，能转，但皮带松了，今天下午换一根。"

"行。"

老吴搓了搓手上的泥，看了看头顶。

"塔吊呢？"

"机修的人下午到，检查完才能启动。"

老吴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塔吊，"三年没转了，也不知道还行不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陈远听出来了，那不是担心，是想念。

下午三点，塔吊机修工到了。

两个人，一个爬上去检查钢缆和回转机构，一个在下面测控电柜。

检查用了一个半小时。

四点半，机修工从塔吊上下来，满头汗。

"钢缆有两根需要换，但短期内能用，回转机构润滑了一遍，电气系统没问题，可以启动。"

老吴把烟掐了。

工地上十一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那根三年没动过的塔吊臂。

陈远走到控制台前。

"启动。"

电机声先起来的。

低沉的嗡嗡声从塔吊底座传出来，像一个沉睡了三年的东西被叫醒，嗓子还没润开。

然后是齿轮咬合的声音。

咔，咔，咔。

每一声都带着金属的涩感，像是在跟三年的锈较劲。

塔吊臂开始动了。

很慢。

慢到一开始几乎看不出来它在转。

但它在转。

生锈的钢缆从卷扬机上一圈一圈绕出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那声音在工地上空回荡，被混凝土墙面反弹回来，像是这栋楼自己在呻吟。

塔吊臂划过天空。

从正东转向东南。

一只停在臂架上的鸽子被惊飞了，扑棱棱地掠过工地上方。

阳光照在塔吊臂上，三年的锈蚀让它从银灰色变成了暗褐色，但转动的姿态还是那个姿态，笔直，缓慢，像一根巨大的时针在拨动一座停了三年的钟。

老吴站在一楼的窗洞前面，仰着头，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三年了。"

旁边那个姓王的钢筋工红了眼眶，狠狠擦了一把脸，"妈的活了。"

工地围挡外面，三个路过的人停下了脚步。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仰着头看，孩子指着天上说"妈妈那个在动"。

一个骑电动车的快递员停在路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一个拎着菜的老头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掉头往小区方向走了。

五分钟后。

翠庭花园维权群。

有人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围挡外面拍的，角度歪歪扭扭的，但塔吊臂的轮廓清清楚楚，正在转动的姿态被手机快门定格了下来。

配文三个字："塔吊动了。"

群消息从零跳到了九十九加。

"什么？？？"

"真的假的？"

"我去看看。"

"是不是拆迁的？别高兴太早。"

"不是拆迁，我刚路过，里面有工人在干活。"

"有人知道怎么回事吗？"

"程姐呢？程姐在吗？"

"有没有人知道是谁在施工？"

"我问了围挡外面的保安，说是有新公司接手了。"

"新公司？靠谱吗？不会又是骗子吧？"

"管他靠不靠谱，塔吊在转就行，有人干活就行。"

"三年了……三年了啊。"

程薇没说话。

她在群里沉默了很久。

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刷过去，从质疑到激动到小心翼翼的期待，八百多条消息压缩在短短十分钟里。

大概过了十分钟，她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两个字。

"看到了。"

下面瞬间安静了。

没有人接话。

那两个字比所有的感叹号都重。

工地里面，陈远站在二楼的楼板上，看着塔吊臂从东南转到正南。

远处围挡外面，有人开始聚集了，三个变五个，五个变七八个，都仰着头看。

他注意到人群里有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背着个双肩包，站在最外面，手里拿着手机在拍。

不像业主，像是路过的大学生。

陈远没多看，转身下楼，老吴在楼下等着他。

"混凝土明天开始浇，十二层的柱子先起。"

"行。"

老吴的声音比之前响了一点，"三年没干活了，手都痒了。"

他搓了搓手掌，上面全是老茧。

傍晚六点多，工人们收工了。

陈远最后一个离开工地，锁上围挡的临时铁门。

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是电话，陌生号码。

"喂？"

"陈工是吧？"对方的声音不急不缓，很客气，"我叫韩文斌，听说你在翠庭花园搞续建。"

陈远站在围挡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一半。

"你是？"

"做物业的，在江陵市管了十几个小区。"韩文斌停了一下，"翠庭花园这个项目，我也有点兴趣，方便见个面聊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