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陈远到工地的时候，老吴已经带人在绑钢筋了。

十三层的框架柱支模完成了一半，扎钢筋的工人蹲成一排，铁丝缠得嘶嘶响。

小孟在板房里整理昨天的进场材料验收单，赵慧琳还没来，她一般九点到。

今天的进度不错。

老吴说照这个速度，十三层的柱子三天就能浇完。

陈远站在十三层的楼板上，看着远处的城南主干道，早高峰的车流已经排起来了，从这里能看到地铁站的蓝色标识牌。

公示期还剩六天。

赵鹏飞的律师已经把最终版协议发过来了，双方确认无误，约了后天下午签字。

签完字，权益正式过户，翠庭花园就是远建的了。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昨天韩文斌来过之后他想了一晚上，没想出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

做物业的来看在建工地，说得通，但不太对劲。

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手续和工期不等人。

同一天下午两点，城东清源茶舍。

赵鹏飞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对面坐着韩文斌。

茶是赵鹏飞泡的，韩文斌端起来抿了一口，夸了一句"好茶"。

赵鹏飞没接这句话，他在等韩文斌说正事。

韩文斌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三张A4纸，整齐地排在桌上。

"赵总，上次在电话里没说清楚，今天我把方案带过来了。"

第一张纸是翠庭花园的地块规划图，上面用红笔画了新的分区。

"翠庭花园这个地块，总用地面积八千六百平方，目前规划是纯住宅十八层，容积率2.8，按现在的住宅均价每平方八千到九千算，建成后总货值大概两个亿。"

韩文斌的手指移到第二张纸上，是一份商业改造方案。

"如果变更用途，底层四层做商业，上面十四层做写字楼加酒店式公寓，容积率可以做到4.2，每平方售价一万二到一万五，总货值四到五个亿。"

他看着赵鹏飞。

"利润翻三倍。"

赵鹏飞看着那三张纸，没说话。

这些数字他不陌生，他自己当年拿地的时候也算过商业用途的账，但当时住宅好卖，商业去化慢，他选了住宅。

三年过去了，住宅市场冷了，但城南这个位置的商业价值反而涨了，因为地铁通了。

韩文斌知道他在想什么。

"赵总，你的债务总额大概九千万出头，陈远那边给你的方案是平价收购，你签完字，债务清了，但一分钱落不到自己口袋里。"

赵鹏飞端起茶杯，没喝。

韩文斌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推过去，"我的方案不一样，收购价一亿两千万，扣除债务清偿，你个人可以净拿到大约三千万。"

三千万。

赵鹏飞的手指在茶杯壁上停了一下。

他今年四十二岁，做了十五年开发商，从第一个项目赚了两百万开始，到翠庭花园亏了底裤，前前后后十几个项目，算下来手上其实没攒到多少钱。

三千万，对他来说不是一个小数字。

"韩总，你出一亿二，不怕亏？"

韩文斌笑了笑，那个恰到好处的笑。

"赵总，改商业之后的总货值四到五个亿，我投一亿二收购加两个亿续建和改造，总投入三亿二，利润空间至少一个亿。"

他顿了一下。

"这笔账，我算得过来。"

赵鹏飞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端起来，放下。

同一杯茶，他已经端了三次。

"规划变更怎么办？住宅改商业需要规委审批。"

韩文斌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来处理，规划调整的事，我有渠道。"

赵鹏飞看了他一眼。

"有渠道"这三个字在建筑行业里的分量他清楚。

规委审批不是花钱就能过的，但有些人能让它过。

韩文斌是哪种人，赵鹏飞大概猜到了。

韩文斌把三张纸收起来，放回文件袋，"赵总，我不催你，但有一件事得提醒你。"

他扣上文件袋的搭扣。

"你跟陈远的权益转让公示期还有六天，公示期结束，权益就正式转到他名下了，到时候我再想买，就得跟他谈了。"

他站起来，扣上公文包的搭扣。

"六天之内，你随时可以撤回公示。"

赵鹏飞没站起来。

韩文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总，慢慢想。"

门关上了。

赵鹏飞一个人坐在茶室里，面前摆着三杯没喝完的茶和一个空掉的文件袋。

三千万。

他在心里算了一遍。

陈远的方案，债务清零，他干干净净离场，但口袋里一分钱没有。

韩文斌的方案，债务清零，他还能净拿三千万。

差三千万。

赵鹏飞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陈远那天在这间茶室里亮手机余额的样子，穿着旧工装，安安静静地说"全款，明天到账"。

他也想起那句"因为我也住在那个烂尾群里"。

但三千万就是三千万。

他的老婆已经跟他说了，再不拿到钱，孩子明年的学费都交不起了，家里的房子也在银行的抵押名单上，随时可能被执行。

赵鹏飞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陈远的微信，看了一眼他们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三天前的，陈远发的："赵总，后天下午签约，地点你定。"

赵鹏飞的手指在输入框上面悬了几秒。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明天的签约，能不能推两天，我有点事。"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跟赵慧琳用同一个姿势。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晃，跟上次陈远来的那天一样。

但坐在对面的人不一样了。

那天的茶也凉了，但赵鹏飞只记得陈远手机屏幕上的数字。

今天的茶也凉了，他记得的是另一个数字。

三千万。

工地里，陈远正在十三层检查模板支撑，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赵鹏飞："明天的签约，能不能推两天，我有点事。"

陈远看着这条消息，大概三秒钟。

"好。"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继续检查下一根立杆的垂直度。

老吴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