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
我满心欢喜地从太后宫里出来，准备告诉夫君我已有孕两月，却看到宣宁侯府门前挂满白幡。
管事哭得站不稳，跌跌撞撞扑到我的车前：“少夫人，世子，世子他没了。”
我耳边嗡的一声，扶枝忙来搀我：“县主，您慢些。”
我顾不得她，提着裙摆往府里跑。
灵堂设在祠堂，白烛烧得刺眼，一口黑漆棺材停在正中，府里上下跪了一地。
棺中躺着的，分明是今早还替我拢斗篷的夫君。
“夫君！”
我扑到棺边，握住他的右手，想再摸一摸他的温度，手刚碰上去，整个人便定住了。
这只手指腹有厚茧，是常年执笔磨出来的。
可我的夫君沈砚青自幼习枪，虎口和掌心才该有茧。
我慢慢抬头。
旁边那个穿素色长衫，正揽着表妹林月棠安慰的人，分明顶着二叔沈砚白的身份。
可他垂眼时捻袖口的动作，是沈砚青才有的习惯。
躺在棺材里的“沈砚青”，是他的孪生弟弟沈砚白。
我还没开口，他已经跪到公婆面前，声音哑得恰到好处：“父亲，母亲，孩儿无能。今日陪兄长送月棠去栖云寺还愿，回城路上遇到山匪。兄长为护我和月棠，被贼人重伤。幸得巡城营赶到，我等才捡回一命。只是兄长没能撑到回府。”
林月棠趴在他怀里哭：“都怪我，都是我非要去还愿。”
他护着她，低声道：“不怪你。”
他又重重叩头：“兄长如今无后，沈家长房不能断了香火。儿子愿兼祧两房，替兄长延续血脉，请父亲母亲成全。”
我看着他额头撞在青砖上，忽然明白了。
沈砚青想死在世子的位置上，再以弟弟的身份和林月棠长相厮守。爵位、家业、长房名分，他一样都不打算丢。
婆母原本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听见这话，哭声停了一瞬。
公公沈怀远扶着桌案，脸色灰败，视线落在沈砚青身上。
沈砚青膝行几步，抓住婆母的裙角：“母亲，儿子不忍兄长地下孤苦。求母亲成全。”
婆母盯着他，忽然转头指向林月棠：“都是你这个祸害！要不是你非要去栖云寺，非要让他们兄弟陪着，我儿怎么会死？林月棠，你还我儿命来！”
“姨母，我不是故意的。”林月棠哭着往沈砚青怀里缩。
沈砚青立刻起身挡住她：“娘，是我和兄长自愿去的，月棠受了惊，您别再逼她。”
婆母一口气没上来，身子晃了晃。
公公赶紧扶住她：“夫人，先缓一缓。砚白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我站在棺边，手里还握着那只不属于我夫君的手，指甲陷进掌心。
“父亲，母亲。”
众人看向我。
我松开棺中人的手，慢慢起身：“夫君子嗣的事，不劳二叔费心。我腹中已有夫君骨肉，满两个月了。”
灵堂里静得只剩烛芯炸响。
公公先是愣住，随即扶着桌案往前走了两步：“你说什么？”
婆母张着嘴，半晌才挤出一句：“真的？”
沈砚青的脸色一下变了。他仍顶着沈砚白的身份，眼里那点悲痛像被人撕开，露出藏不住的惊慌。
“嫂嫂，如此大事，怎么从未听你提起？”
“我也是今日才知。”我看向他，“入宫给太后请安时，闻不得鱼羹腥气，太后请了御医诊脉，才知道已经有孕。本想回来告诉夫君，谁知一进门，竟见到了这副场面。”
林月棠抬起泪脸：“可嫂嫂怎能保证，一定是男胎？”
我把目光落到她脸上：“即便是女儿，也轮不到旁人来替她抢父亲的东西。太后怜我，自会替孩子做主。”
婆母听见太后两个字，怨气不敢往我身上撒，又冲林月棠骂：“你还有脸问男胎女胎？我儿尸骨未寒，你就想着名分！”
林月棠哭得更厉害，沈砚青握住她肩膀，声音低下来：“娘，月棠没有这个意思。”
我看着他的手。
昨夜也是这只手，替我揉着酸胀的腰，说若有了孩子，必定亲自教他骑马读书。
原来他连孩子都不想要。
扶枝在我耳边低声道：“县主，您脸色不好。”
我没有退。
我看着棺中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开口问：“二叔，山匪在哪段路上劫的车？巡城营哪位大人救的？夫君身上的伤，可请仵作验过？”
沈砚青抬眼看我。
灵堂里几个长辈的哭声停了。
公公皱眉：“阿宁，你这是何意？”
“父亲，夫君死得蹊跷。”我说，“他自幼习枪，寻常山匪近不得身。若真是为救人而死，总要查明白。”
林月棠立刻哭喊：“嫂嫂是在疑我害了世子吗？我也差点死在路上，你怎能这样剜我的心？”
沈砚青把她护在身后，语气里带了责备：“嫂嫂悲痛，我能体谅。可兄长尸身还在这里，你当着他的面逼问生还之人，不觉得太残忍吗？”
我笑了一下，眼里没泪。
“残忍？”
我抬手指向棺材：“死的人躺在这里，不明不白。活着的人急着兼祧。到底谁残忍？”
婆母被我一句话刺得脸色发白，拍着胸口骂我：“宁晚，砚青才刚走，你就闹得家宅不宁。你仗着自己是县主，连长辈都不放在眼里了？”
我转头看她：“母亲方才骂林姑娘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婆母噎住。
公公沉声道：“够了。今日先停灵，验伤之事明日再议。阿宁有孕，送回院里歇着。砚白，你也带月棠下去。”
沈砚青扶着林月棠从我身边经过。
他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宁晚，别把自己逼到无路可走。”
我看着他：“这句话，该我送你。”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林月棠抓紧他的衣袖：“砚白哥哥，我怕。”
他没再看我，扶着她走了。
扶枝扶我回到听雪院，刚进门，婆母身边的赵嬷嬷便追了来。
“少夫人，老夫人说了，您既有孕，往后就不要出院门了。灵堂阴气重，免得冲撞孩子。”
扶枝气得开口：“这叫什么话？世子丧仪，少夫人凭什么不能去？”
赵嬷嬷斜了她一眼：“奴婢只是传老夫人的话。少夫人若不服，尽可去闹。只怕外头的人听见，会说少夫人仗着娘家势大，夫君刚死就和婆母顶撞。”
我摘下腕上的白玉镯，放到桌上：“告诉母亲，我明日要去灵堂守夫君。”
赵嬷嬷笑了：“老夫人还说，府中已经请了太医，少夫人若真有孕，自然要验。若没有，今日灵堂里那些话，可不好收场。”
扶枝怒道：“太后宫里的御医诊过，还轮得到你们疑？”
赵嬷嬷皮笑肉不笑：“御医诊的是县主的脉，侯府要护的是沈家的血脉，自然要慎重。”
我看向门外守着的两个粗使婆子。
婆母这是要把我软禁起来。
我问：“谁的主意？”
赵嬷嬷低头：“老夫人的主意。”
“二叔也在？”
赵嬷嬷没答。
我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让太医来。”
扶枝急了：“县主。”
我看着她：“怕什么？我有没有孕，他们比我更想知道。”
太医来得很快，不是太后宫里的韩御医，而是侯府常用的周太医。
他诊脉时，门外站满了人。婆母、公公、沈砚青、林月棠，一个不少。
周太医搭着脉，眉头皱了又松。
婆母催问：“如何？”
周太医收回手：“少夫人脉象滑利，确是有孕。只是月份尚浅，胎气不稳，须静养。”
公公大喜：“好，好。”
婆母眼里也亮了一下，随即又压住：“既是沈家的骨肉，就更不能乱走。”
沈砚青看着周太医：“可诊准了？”
周太医被他问得一愣：“二公子若不信，可再请旁人。”
沈砚青立刻低头：“我只是担心嫂嫂身子。”
林月棠忽然轻声说：“嫂嫂真是好福气。世子哥哥刚走，就留下了念想。若换了旁人，怕是连个依靠都没有。”
我看向她：“林姑娘这话说得真巧。你是说我靠孩子活，还是说你没有依靠，才要二叔兼祧？”
她脸上血色褪去：“嫂嫂误会了。”
沈砚青皱眉：“宁晚，月棠今日受惊，你别句句逼她。”
“她受惊，所以她能问我怀的是男是女。她受惊，所以你们能把我关在院里。”我把茶盏放下，“我夫君尸身在祠堂，我这个未亡人，倒成了最该防的人。”
婆母怒道：“你说谁防你？”
我起身：“母亲若不防我，便让我今晚守灵。”
婆母看向公公。
公公沉默片刻：“阿宁，先顾孩子。”
沈砚青接话：“兄长在天有灵，也不愿你伤身。”
我盯着他：“他若真在天有灵，最该怕的人不是我。”
屋内一静。
沈砚青的手按在林月棠肩上，用力到她轻轻喊疼。
他松了手，声音发紧：“嫂嫂悲痛，言语失当，我不计较。”
我坐回去：“你最好计较。二叔，你若真敬兄长，就请父亲报官查山匪。人命关天，巡城营也该有记录。”
公公脸色一沉：“家丑不可外扬。”
我笑了：“父亲也觉得这是家丑？”
公公猛地拍桌：“宁晚！”
扶枝挡到我身前。
婆母指着扶枝：“把这个挑唆主子的丫头拖出去掌嘴！”
两个婆子冲进来抓人。
我拿起桌上的玉镯砸在地上。
清脆一声，满屋都停住。
那是太后去年赏我的。
我说：“谁敢动她，明日太后就会知道，侯府守着世子尸身，先打了她赐给我的陪嫁丫鬟。”
婆母气得咬牙。
公公盯了我许久：“守灵可以。只许你一个人去，不许带丫鬟，不许靠近棺木。明日一早，再谈丧仪。”
我应了：“好。”
沈砚青看着我，目光像隔着一层纸。
他大概在想，我到底看出了多少。
夜里，祠堂冷得像冰窖。
我跪在蒲团上，守着棺木，沈砚青就跪在对面，扮他的好弟弟。
林月棠也在，她披着白色斗篷，时不时咳两声，沈砚青便给她递热茶。
我看了半夜。
三更时，林月棠撑不住了：“砚白哥哥，我头疼。”
沈砚青立刻起身：“我送你回去。”
我开口：“二叔，夫君死了，你守灵半夜都守不得？”
他停下。
林月棠委屈地说：“嫂嫂，我不是故意的。”
“林姑娘这句话，今日说了八遍。”我拨了拨香灰，“换一句吧。”
沈砚青压着声音：“宁晚，你到底想怎样？”
“想知道棺材里的人怎么死的。”
他的脸终于沉下来：“兄长被山匪所伤。”
我指着棺中人盖着白布的胸口：“伤口在左胸，衣袍却没有撕裂。二叔，山匪杀人，还会先替人脱衣？”
林月棠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洒在裙上。
沈砚青看向棺材，脸色难看：“你掀过白布？”
“我握了他的手。”我说，“发现那不是我夫君的手。”
沈砚青往前一步：“你胡说什么？”
我抬眼看他：“二叔急什么？我说的夫君，是躺在这里这位。”
林月棠拉住他：“砚白哥哥，别跟嫂嫂吵。她刚失了夫君，难免神志不清。”
我点头：“我若神志不清，明日便请大理寺来帮我清醒。”
沈砚青死死盯着我。
祠堂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赵嬷嬷带着两个婆子进来：“少夫人，老夫人请您回院。说您夜里胡言乱语，怕惊扰世子英灵。”
我没有动：“若我不回呢？”
赵嬷嬷使了个眼色：“少夫人有孕，奴婢们不敢伤您，只能扶您。”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住我。
扶枝不知从哪里冲进来：“放开县主！”
赵嬷嬷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主子们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扶枝摔在地上，嘴角出了血。
我看向沈砚青：“你看着？”
他避开我的目光：“嫂嫂身子要紧。”
我忽然笑出声。
“沈家的人，真会疼人。”
赵嬷嬷皱眉：“带走。”
我被架出祠堂时，袖中滑出一截烧过的香签。那是我趁他们不备，从棺下灰盆里捡的。
香签上刻着栖云寺三个字，可栖云寺的长明香，从不用这种柏木。
有人在侯府里烧了假香，配了一场假死。
扶枝看见了，咬着牙把香签踩进鞋底。
她挨了打，却没有哭。
我被关回听雪院，门从外面落了锁。
天刚亮，婆母就带着人进了院。
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袍的老和尚，手里捧着一碗符水。
我坐在床边，看她们进来：“母亲这是要做什么？”
婆母看也不看我：“你昨夜在祠堂胡言乱语，惊扰亡魂。大师说，你腹中孩子受了煞气，喝了这碗安胎符水才好。”
扶枝拦在我面前：“什么符水？少夫人有孕，岂能乱喝？”
赵嬷嬷冷笑：“你懂医术？”
扶枝把香签攥在袖里：“我不懂医术，但我知道宫里的御医开的安胎药不会烧成黑灰。”
婆母厉声道：“掌嘴！”
婆子冲上来，扶枝抬手挡住，被扯得发髻散乱。
我起身，把扶枝拉到身后：“母亲若非要我喝，可以。先请周太医来验。”
婆母脸上闪过不耐：“周太医昨夜不是诊过了？”
“诊脉是诊脉，药是药。”我看向那老和尚，“大师在哪座寺修行？”
老和尚低头：“贫僧云游，不挂单。”
“法号？”
“净空。”
我笑了：“京中寺院登记僧籍，太后每年施粥都要查名册。净空大师若真有本事，敢随我进宫见太后吗？”
老和尚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水泼出几滴。
婆母怒斥：“宁晚，你少拿太后来压我！我是你婆母，难道会害沈家的骨肉？”
林月棠扶着门框走进来，声音柔弱：“姨母也是为嫂嫂好。嫂嫂不喝，倒显得我们要害你似的。”
扶枝冲她骂：“难道不是？昨夜还急着问男胎女胎，今日就端符水，林姑娘真是慈悲。”
林月棠眼泪一下落下来：“我只是担心嫂嫂。”
沈砚青跟着进门，脸色很差：“够了。”
他看着我：“嫂嫂，喝了它，大家都安心。”
我问他：“你也要我喝？”
他顿了顿：“母亲不会害你。”
我端起那碗符水，放到鼻前闻了闻。
符灰下藏着一股苦杏味。
我把碗递给他：“既然无害，二叔替我试一口。”
沈砚青不接。
林月棠急道：“嫂嫂怎么能让二公子喝安胎符水？”
“他喝不了？”我看着沈砚青，“还是喝了会出事？”
婆母一把夺过碗：“荒唐！”
我趁她夺碗，袖口扫过，碗翻在地上。黑水泼了一片，扶枝眼疾手快，将地上的一小块湿符纸踩住。
婆母气得脸都青了：“你故意的！”
我退后半步，按住小腹：“母亲逼我喝来历不明的东西，我害怕。”
门外两个粗使婆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低声嘀咕：“有孕的人怕也正常。”
赵嬷嬷立刻瞪她：“多嘴！”
这点声音不大，却够屋里人听见。
沈砚青皱起眉：“娘，先算了。”
婆母怒道：“算了？她这样忤逆，再过几日还不得骑到我头上？”
我看向沈砚青：“二叔也觉得我忤逆？”
沈砚青的目光落在我小腹上，声音压低：“嫂嫂，你只要安分些，沈家不会亏待你和孩子。”
我听懂了。
只要我认下棺中人是沈砚青，只要我让他兼祧，他可以容我生下孩子。孩子若是男孩，将来是他的棋子。孩子若是女孩，大约连活路都要看林月棠脸色。
我说：“我若不安分呢？”
林月棠忽然开口：“嫂嫂，你别再闹了。世子哥哥尸骨未寒，若知道你疑他亲弟，逼他亲母，他该多难过。”
我看着她：“你叫他世子哥哥，叫得真顺口。”
她怔住。
沈砚青低喝：“宁晚！”
我走到他面前：“二叔，你喊我名字，也喊得很顺口。”
屋内一下安静。
婆母盯着我：“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垂下眼：“没什么。只是昨夜守灵冷，头疼。”
沈砚青看着我，像要从我脸上撕出一句实话。
我没再说。
婆母最后留下四个婆子看门，又让人把扶枝拖出去关柴房。
我拦住：“她是我的陪嫁。”
赵嬷嬷笑：“少夫人放心，不打死。”
扶枝被拖走时，回头看我，嘴里无声说了两个字。
香签。
我知道她藏住了。
午后，周太医来送安胎药。
他给我诊脉时，手指在脉枕旁轻轻点了三下。
我看他。
他压低声音：“少夫人，昨夜太后宫里韩御医来过侯府，被门房拦了。”
我问：“谁拦的？”
周太医没答，只将药方压在桌上：“胎气是真的，惊惧也是真的。若再这么折腾，孩子未必保得住。”
门外赵嬷嬷催：“周太医，好了没有？”
周太医提高声音：“少夫人需静养，忌怒，忌寒，忌入口不明之物。”
赵嬷嬷脸色一僵。
我收下药方：“有劳。”
周太医起身时，又低声说：“侯府今日不许任何人出门，连采买都换了人。”
我看向窗外。
他们怕消息传出去。
可太后宫里的人已经来过一次，第二次不会太久。
晚上，婆母命人把我带到正堂。
堂上坐满族老，沈砚青换了一身孝服跪在中央，林月棠跪在他旁边，像一对受尽委屈的苦命人。
族长沈崇捋着胡子：“阿宁，你有孕，族里自然高兴。可孩子未生，长房香火不能只靠一个未成形的胎。砚白愿兼祧，是仁义。”
我站着没跪：“族长的意思，是要我夫君刚死，就认他的弟弟做夫君？”
沈崇脸色一沉：“不是让你改嫁，是让砚白替兄长撑门庭。”
我问：“怎么撑？入我房里撑？”
几个族老咳嗽起来。
婆母骂道：“你一个妇道人家，说话怎如此不知羞！”
我转向她：“母亲若知羞，就不会让儿媳和小叔共事一夫名。”
沈砚青抬头：“嫂嫂误会了。兼祧只是名义，我不会冒犯嫂嫂。”
林月棠低声道：“砚白哥哥心里苦，嫂嫂何必羞辱他？”
我看着她：“那他兼祧之后，你算什么？二房妻，还是长房妾？”
林月棠脸色惨白。
沈砚青厉声道：“宁晚，别扯月棠。”
“原来她扯不得。”我笑了笑，“我的夫君死了，我的孩子被疑，我的丫鬟挨打，我倒扯得。”
族长不耐烦：“阿宁，别胡搅蛮缠。今日族里来，是定丧仪和承嗣。砚青的灵柩三日后下葬，砚白兼祧之事，也要写进族谱。”
我问：“这么急？”
公公开口：“早定早安。”
“是怕他不安，还是怕棺材里的人不安？”
堂中几个年轻族人互相看了一眼。
沈砚青站起来：“嫂嫂一再暗指兄长死得有异，可有证据？”
我沉默。
香签在扶枝那里，扶枝被关柴房。韩御医进不来，太后暂时还不知道侯府发生了什么。
林月棠抓住机会，哭着说：“嫂嫂若恨我，我愿去佛堂为世子哥哥守孝三年。只求嫂嫂别再疑砚白哥哥。他为救我受了伤，昨夜伤口还裂了。”
我目光落到沈砚青右臂。
他右臂是包着纱布。
可早上出门前，沈砚青左臂被我不小心用簪子划过，伤口极浅，在左小臂内侧。
真要互换身份，他未必记得。
我忽然问：“二叔既受伤，可否让族长看看伤口？山匪伤人，总有兵器痕迹。”
沈砚青僵了一下。
林月棠立刻挡住：“嫂嫂，你怎能当众让男子解衣？”
我说：“我是看伤，不是看人。林姑娘要替他害羞，倒也名正言顺。”
族长皱眉：“砚白，既然她疑，给她看。”
沈砚青慢慢解开右臂纱布，露出一道浅浅的刀痕。
我看了一眼，笑意淡了：“山匪的刀，这么客气？”
公公呵斥：“阿宁！”
我往前走了一步：“那左臂呢？”
沈砚青的脸色终于变了。
我盯着他：“二叔，不敢？”
沈砚青没有解左臂。
他垂着手，片刻后道：“嫂嫂悲痛过度，已经不适合议事。”
婆母立刻接话：“来人，送少夫人回院。”
族长也烦了：“一个妇人，仗着有孕就搅得全族不得安宁。怀着孩子更该修德，不该尖酸刻薄。”
我看向那群人。
他们中有人避开目光，有人皱眉厌恶，有人盯着我的肚子，像盯着一块还没落地的筹码。
我问：“若我不同意兼祧呢？”
沈崇冷声道：“族谱之事，不由妇人做主。”
我笑：“也不由死人做主？”
堂中又静。
沈砚青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宁晚，你闹够了没有？我念你怀着兄长骨肉，不与你计较。你再这样，孩子生下来，族里也未必容得下一个疯母。”
我看着他这张熟悉的脸。
这张脸曾在新婚夜替我掀盖头，说此生不负。也曾在我父亲病逝时陪我跪灵，说宁家无人，他就是我的靠山。
如今他披着弟弟的皮，威胁要夺我的孩子。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声音清脆，连族长的胡子都抖了一下。
林月棠尖叫：“嫂嫂！”
婆母扑过来：“你敢打砚白！”
我收回手：“我打的是一个不敬长嫂的东西。”
沈砚青被打偏了脸，半晌没动。
赵嬷嬷带人要冲上来，公公猛地拍案：“够了！”
他看着我，眼中有怒，也有惧。
“阿宁，你先回去。兼祧之事，明日再定。”
我知道，他怕我再说出更难听的话。
我被带回听雪院，门再度落锁。
夜深时，窗户传来轻响。
扶枝从后窗爬进来，脸上还肿着，手里攥着那截香签和湿符纸。
“县主，奴婢从柴房狗洞钻出来的。”她喘着气说，“那符纸有问题，柴房老鼠舔了地上的水，没多久就死了。”
我接过符纸，闻到那股苦杏味。
扶枝咬牙：“他们想害小主子。”
“不是想。”我把符纸包好，“已经动手了。”
她又摸出一块木牌：“还有这个，奴婢在柴房草堆里捡的。像是哪个人慌忙掉的。”
木牌上刻着一个小小的“云”字，背面有车辙印。
我认得这木牌。
栖云寺香车出入用的牌子，可这一块边角新，漆味还没散，是临时仿的。
我问：“柴房谁去过？”
扶枝说：“赵嬷嬷，林姑娘身边的杏儿，还有二公子的小厮青顺。青顺给赵嬷嬷送了一个包袱，奴婢没看清。”
“青顺。”
我念出这个名字。
青顺从前是沈砚青的贴身小厮，若如今跟着“沈砚白”，倒正好坐实他们换了身份。
扶枝眼睛亮了：“县主，咱们去抓他？”
“抓不到。”我说，“现在冲出去，只会被他们说成疯闹。”
扶枝急得跺脚：“那怎么办？”
我把木牌塞进床柱暗格：“等他们自己把门打开。”
“他们会吗？”
“会。”我摸了摸小腹，“他们想要孩子，就不能让我死在院里。他们想要兼祧，就必须让我在族书上按手印。”
扶枝恨声道：“做梦。”
我看着烛火：“明日族老还会来。你想办法把香签送去西角门，那里有个卖糖人的老张。若他还在，让他去太后宫门外递一句话。”
扶枝一愣：“老张是咱们的人？”
“不是。”我说，“他欠我母亲一条命。”
扶枝没再问。
天亮后，婆母亲自来请我。
她换了慈和脸色，身后端着补汤：“阿宁，昨夜母亲也是急了。你有孕，别和母亲置气。”
我看着她：“扶枝呢？”
婆母笑容一僵：“一个丫鬟不懂规矩，关两日就放。”
“她不在，我不去正堂。”
婆母压着火：“阿宁，族老都等着。”
“那就让他们等。”
婆母盯我半晌，回头吩咐：“把扶枝带来。”
扶枝被带来时，走路还有些跛。她低着头，不看我，袖口空空。
她把东西送出去了。
婆母催促：“走吧。”
正堂里，族老已经等得不耐烦。
族长把一卷文书放在桌上：“阿宁，这是族里拟的。你按了手印，砚白便可兼祧。你腹中孩子若为男，仍记在长房名下。若为女，砚白日后所出长子过继长房。这样最稳妥。”
我拿起文书看了一眼。
上头写得冠冕堂皇，字字都在夺我孩子的路。
我问：“若我不按呢？”
沈崇冷笑：“那就是你不顾沈家香火。”
林月棠跪在一旁，轻声说：“嫂嫂，砚白哥哥昨夜一宿未睡。你看他眼下都青了。”
我看向沈砚青。
他也看着我：“宁晚，按了吧。你还年轻，往后的日子长。别把路走绝。”
扶枝忍不住骂：“你们沈家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赵嬷嬷扬手要打她，我抓起桌上的砚台砸过去，砚台落在赵嬷嬷脚边，墨溅了她半身。
堂里一阵乱。
我把文书摊在桌上：“要我按，可以。先开棺，让仵作验尸。”
沈砚青猛地抬头：“不行！”
他答得太快。
族长皱眉：“为何不行？”
沈砚青立刻改口：“兄长已入殓，开棺是大不敬。”
我看向族长：“族长也听见了。我只是要验明死因，二叔急成这样。”
婆母怒道：“你非要让你夫君死后不得安宁吗？”
“死错了人，才叫不得安宁。”我说。
林月棠哭着摇头：“嫂嫂，你疯了。”
我没理她，转向公公：“父亲，若今日不开棺，我便不按手印。你们可以说我不孝，可以关我，可以打我的丫鬟。但我死也不会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抢我孩子的名分。”
公公的脸一寸寸沉下去。
沈崇站起来：“荒唐！按不按，由不得你！”
两个婆子上来按我的手。
扶枝扑过去咬住一个婆子的胳膊，婆子惨叫。另一个扯住我，我反手将文书扫进火盆。
火舌卷起纸角，族长气得胡子乱颤：“反了！反了！”
沈砚青冲过来救文书，烫得缩回手。
我看着他：“二叔这么急，倒像烧了你的卖身契。”
他盯着我，终于撕下温和面具：“宁晚，别逼我。”
我问：“你还能怎样？”
他低声说：“你父亲已不在，宁家只剩你一个孤女。太后宠你，也不能日日盯着侯府。你肚子里的孩子能不能平安生下来，全在你一念之间。”
扶枝听得眼睛发红：“畜生！”
林月棠赶紧说：“砚白哥哥不是这个意思。”
我笑了：“他是什么意思，我听得很清楚。”
外头忽然有门房来报：“侯爷，宫里来人了。”
堂中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婆母下意识看向沈砚青。
沈砚青看向我。
我没有动。
来的不是太后身边的大宫女，而是内侍带着口谕，说太后惦记我有孕，赐安胎药材，并命韩御医明日入府复诊。
婆母忙跪谢。
内侍扫了一眼烧焦的文书和满地墨迹：“侯府这是在办丧，还是在审犯人？”
公公忙道：“家中悲痛，一时失仪。”
内侍看向我：“县主，太后问您身子可好？”
我站出来：“劳太后惦记，暂时还好。”
内侍听懂了暂时两个字，眼神一顿。
婆母急忙插话：“阿宁有孕，府里上下都小心照料。”
扶枝顶着肿脸站在我身后，内侍看见了。
他没有多说，只道：“韩御医明日辰时到。太后还说，县主身边的人用惯了，别随意换。”
婆母的脸白了。
内侍走后，正堂死一般安静。
我看向婆母：“扶枝，我带回去了。”
这一次没人拦。
可沈砚青经过我身边时，声音低到发狠：“宁晚，明日之前，你最好想清楚。”
我回他：“我想得很清楚。”
当夜，听雪院外的守卫撤了两个。
扶枝低声说：“太后的人起了作用。”
我摇头：“不是撤，是换。”
门口站着的两个新护院腰间鼓起，不像府中下人。
沈砚青急了。
半夜，后窗又响。
这次爬进来的不是扶枝，是一个满脸灰的少年小厮。
他刚落地，扶枝就拿剪刀抵住他脖子：“谁？”
少年吓得结巴：“少夫人，是我，青顺。”
我放下茶盏：“你还敢来？”
青顺噗通跪下，膝盖撞得地板发响：“少夫人救我。二公子要杀我灭口。”
我看着他：“哪个二公子？”
青顺抬头，脸上汗和灰混在一起：“活着的那个。现在装成二公子的那个。”
扶枝手一抖。
我盯着青顺：“你说清楚。”
青顺急急道：“世子爷让我把二公子骗去城外庄子，说有旧书要取。二公子去了后，就被人灌了药。小的只以为世子爷要教训二公子，没想到他让人给二公子换了衣裳，又在胸口补了一刀，抬回府装成世子爷。”
扶枝骂道：“你帮着杀人！”
青顺哭着磕头：“小的没敢动刀！小的只驾车，真没敢杀人。世子爷说，等事成后给小的一百两，放小的回乡。可今晚他让人把小的关进马厩，说明日送我去庄子。我听见他们说，路上山滑，死个小厮没人问。”
我问：“证据呢？”
青顺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帕子：“这是二公子被灌药时吐的血，小的怕出事，偷偷藏了。还有，还有世子爷左臂有道簪伤，真正二公子没有。”
我接过帕子：“谁下的药？”
青顺看向门口，声音颤得厉害：“林姑娘。”
扶枝倒吸一口气：“她也知道？”
“知道。她哭着求世子爷，说不愿一辈子做表妹，也不愿嫁给二公子那个书呆子。世子爷说，只要二公子死，他就能换身份娶她。”
我把帕子收进匣子：“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青顺哭得鼻涕都出来了：“小的怕死。”
我说：“你现在不怕？”
他抬起头：“现在更怕。少夫人，小的愿去大理寺作证，只求少夫人保我一命。”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青顺吓得往床底钻。
扶枝吹灭灯。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沈砚青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护院。
“嫂嫂睡了吗？”
我坐在黑暗里：“二叔夜闯寡嫂房门，不怕族长知道？”
他走进来，视线扫过屋内：“听说有贼进了听雪院，我来看看。”
我说：“贼不就在门口？”
护院往前一步。
沈砚青抬手拦住，笑意很浅：“嫂嫂，明日韩御医来之前，府里要清一清闲杂人等。扶枝跟我走。”
扶枝骂道：“你做梦！”
沈砚青看向我：“一个丫鬟，换你一夜安生。很划算。”
我起身：“她不走。”
“那就搜屋。”他声音落下，“若搜出什么不该在这里的人，嫂嫂的名声就难听了。”
床底下，青顺的牙齿磕了一声。
沈砚青听见了。
他一步步朝床边走来。
我挡在床前：“二叔要搜我的床？”
沈砚青停下，语气里带着胜券：“嫂嫂怕什么？”
扶枝握紧剪刀，脸色发白。
门外忽然又有脚步声，这回更急。
婆母的声音响起：“砚白，出来！宫里韩御医提前到了，还带了大理寺的人！”
沈砚青脸上的得意僵住。
我看着他，轻声问：“二叔，现在还搜吗？”
沈砚青转身就要走。
我抬声道：“床底下的人，出来。”
青顺哆哆嗦嗦爬出来，跪在地上时几乎站不住。
沈砚青回头，那眼神像要活剐了他：“青顺，你怎么在这里？”
青顺往我身后躲：“世子爷，不，二公子，不，奴才不知道该叫您什么。奴才不想死。”
婆母冲进门，看见青顺，脸色变了：“这贱奴怎么跑这儿来了？来人，把他拖下去！”
我挡住：“谁敢。”
门口传来一道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哀家的人也在这里，谁要拖？”
婆母腿一软，扑通跪下：“太后娘娘。”
太后没有穿大礼服，只披着深色斗篷，身后站着韩御医和大理寺少卿程远。她扫过屋里众人，视线落在我脸上：“晚晚，过来。”
我走过去，跪下行礼。
太后伸手扶我：“怀着孩子，跪什么。”
婆母忙道：“太后误会了，府里只是出了小贼，砚白担心嫂嫂安危。”
太后看向沈砚青：“你就是沈家二郎？”
沈砚青跪得极稳：“回太后，是。”
太后问：“左臂伸出来。”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沈砚青没有动。
程远往前一步：“沈二公子，太后问话。”
沈砚青慢慢挽起左袖。
左小臂内侧，一道细长的旧伤还没完全结痂。
太后看向我：“这伤，你认得？”
我说：“昨日清晨，我替夫君整理衣裳，簪子划的。二叔当时不在。”
婆母急忙辩解：“兄弟二人住得近，砚白也可能被什么划了。”
太后不理她，看向韩御医：“验棺。”
公公闻讯赶来，刚进院就听见这句，膝盖一软跪倒：“太后，死者为大，开棺不吉。”
程远声音平平：“侯爷，人命案前，吉不吉不归侯府说。”
沈砚青忽然抬头：“太后，仅凭一道伤就疑我冒认，未免太荒唐。嫂嫂悲痛，认错了也有可能。”
我看向青顺：“说。”
青顺磕头：“太后娘娘，奴才是世子爷贴身小厮。真正的二公子被世子爷骗到城外庄子，灌药后带回，换衣入棺。林姑娘也在，她亲手端的药。”
林月棠刚赶到门口，听见这句，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太后看她：“林氏女，你进来。”
林月棠跪在门槛外，哭得梨花带雨：“太后娘娘，青顺血口喷人。臣女一个弱女子，怎会做这种事？”
扶枝冲上去，把那包湿符纸和香签呈上：“太后，这是他们逼县主喝的符水，老鼠舔了就死。这是所谓栖云寺香签，也是假的。”
韩御医接过符纸一闻，脸色沉下：“有堕胎药。”
婆母尖声道：“不可能！那只是安胎符水！”
太后看着她：“你亲口承认给县主喝了？”
婆母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伏在地上发抖：“臣妇也是被那假和尚骗了。”
程远问：“假和尚是谁请进府的？”
赵嬷嬷被推到门口，吓得跪爬进来：“老奴不知，老奴只是照老夫人吩咐办事。”
婆母猛地扇她：“贱婢，胡说！”
太后厌恶地移开眼：“先去祠堂。”
祠堂门开时，白烛还烧着。
棺盖被撬开，韩御医上前验尸。沈砚青跪在地上，额角全是汗。林月棠跪在他身后，手死死抓着帕子。
韩御医掀开白布，仔细查看死者手掌、胸口、口鼻。
片刻后，他转身禀报：“死者不是被山匪砍杀。胸口伤在死后补上，口鼻有药味，舌根发青，生前应被灌过迷药。右手指腹有执笔茧，掌心无习武厚茧。”
程远问我：“县主，世子掌心有茧？”
我点头：“他十岁习枪，掌心虎口都有厚茧。”
程远走到沈砚青面前：“沈二公子，把右手伸出来。”
沈砚青缓缓抬手。
掌心厚茧清楚得刺眼。
祠堂里几个族老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沈崇扶着柱子，嘴里喃喃：“荒唐，荒唐。”
太后看向沈怀远：“侯爷，现在棺里是谁？”
沈怀远瘫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
婆母忽然扑向沈砚青：“砚青，是不是你？你说话啊！你为什么要这样？棺里真是砚白？”
沈砚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那层假悲痛彻底没了。
“是又如何？”
林月棠尖叫：“砚白哥哥！”
他回头吼她：“闭嘴！”
林月棠吓住。
沈砚青看着我：“宁晚，你非要逼我到这一步。”
我说：“是你杀了亲弟。”
“我没想杀他。”他声音发哑，“我只是想换个身份。父亲逼我承爵，母亲逼我生嫡子，你也日日端着县主架子。只有月棠把我当人看。”
扶枝气得骂：“你要自由，你杀你弟弟？你要真爱，你害妻子孩子？你算什么人！”
沈砚青冷笑：“宁晚有太后撑腰，有宁家旧名声。她不愁活。砚白本来就该娶月棠，他替我死，月棠也能脱身。”
我看着他：“你说得像施舍。”
他盯着我小腹：“可惜你有了孩子。若没有这个孩子，一切都会顺理成章。”
太后抬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畜生。”
沈砚青被打得偏过脸，不敢还口。
太后冷声道：“拿下。”
大理寺差役上前，沈砚青忽然拽过林月棠，拔下她头上的金簪抵住她喉咙。
林月棠吓得尖叫：“砚青哥哥，你做什么？”
众人皆惊。
他挟着林月棠往后退：“都别过来！”
我冷眼看着他：“这就是把你当人的月棠？”
林月棠哭喊：“嫂嫂救我，我是被他骗的，药不是我想端的！”
沈砚青手上用力，她脖子立刻渗出血：“你再说一句？”
程远抬手让差役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