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师晚上叫你去，就为了那两页提纲？”

出了教学楼，陈阳把书递给祁同伟，等他接稳了，这才问道。

祁同伟原本还在考虑明天同县里联系的事情，听她这么一问，心思才收了回来。陈阳在教室里一直没有提起，他还以为她没放在心上，现在看来，自己倒是想得简单了。

“还谈了下午的事。她觉得我把话说得太满，怕以后不好相处。”

“所以又劝了你半个钟头？”

陈阳停下脚步，望着他。

这句话里的不快已经很明显了。祁同伟略一迟疑，还是把梁璐希望他毕业后留在汉东的意思说了出来。这件事迟早要告诉陈阳，若是让她从别人那里听见，恐怕就不是几句话能解释清楚的了。

“你答应了？”

“没有。我说得先和你商量。”

陈阳的神色缓和了一些，随即又问：“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祁同伟一时有些语塞。

“我要是不问，你是不是就准备送我回去，明天接着忙你的？”

被她这么一说，他也只能苦笑。刚才下楼的时候，他确实满脑子都是接待安排，甚至连明天电话里先谈什么、后谈什么都想了一遍，却没想到身边这个人也有话要和自己说。

陈阳伸手把书拿了回去。

祁同伟手里一轻，才觉出自己这一路竟把她当成了可以暂时放在旁边的人。许建成的一句话，他能琢磨出几分不甘；梁璐肯帮到哪一步，他也会仔细掂量。偏偏陈阳跟着他下了楼，他却连她为什么一直没说话都没有想。

“你能替小何想，能替许建成想，连他心里不痛快，你都知道该怎么说。到我这儿，什么都得我问。”

说完，她便往前走。

祁同伟赶上去，握住她的手，“是我疏忽了。”

“你先松开。”

他松了手，却仍跟在她身边。陈阳走得并不快，显然也没有真要甩开他的意思，只是这时候再说什么忙得顾不上，未免就有些敷衍了。事情再多，也不是连说几句话的工夫都没有，自己无非是觉得她会理解，才把这份理解当成了理所当然。

走了几步，陈阳先停了下来。

路灯下，祁同伟怀里夹着几页材料，衬衣洗得有些薄，领口还留着一道折痕。她知道他这两天忙，也知道他争来的机会并不容易，可越是这样，她越不愿意自己只能站在一旁，等他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再来告诉她一个结果。

“我又没说不让你做事。”

“我知道。”

祁同伟看看路边的石凳，把材料放了上去。

“坐一会儿吧。梁老师说留汉东，我还没有往下谈，也是想先听听你的意思。毕业以后，你想去哪儿？”

陈阳挨着他坐下，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想去北京。”

操场上几个学生还在踢球，皮球越过跑道，滚进草里，两个人追了过去。陈阳看着他们，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以前总觉得还早，等快毕业的时候再说也来得及。可今天看见那张名单，我就有点儿担心。出去几天，都能有人替你作主，以后分配怎么办？”

祁同伟没有立即回答。

陈阳担心的事情，恰恰也是他不敢轻忽的。岩台，乡镇司法所，那是原来的祁同伟后来被分配去的地方。他记得那个去处，也记得此后的一连串事情，可当年的安排究竟经过了哪些人的手，又是在哪一步失去了转圜的余地，他并不清楚。

知道结局，和有本事改变结局，终究是两回事。眼下他还是个一穷二白的学生，成绩再好，也得等着别人决定哪里肯接收他。人家未必存心为难，不过是在安排时随口说一句，这个人去那里合适，他便得收拾行李过去。至于舍不舍得陈阳，想不想留在汉东，又有谁会专门问他？

想到这里，祁同伟心里有些发沉。自己费了不少心思，才从别人手里争回一次外出调研的机会，可最终能积累多少翻身的声望？

在目前这个局势下，他这个没有门路的穷学生，连成为人家棋子的资格都没有，更遑论动摇局势，也许本来祁同伟的命运就这样，也许梁璐根本就没有阻挠，普通穷学生的天命就是如此，他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感觉到陈阳的肩膀贴着他，他却忽然觉得，那处尚未去过的乡镇司法所，已经离自己很近了。

他最不愿意的，是几年之后面对陈阳，再说一句自己当时也没有办法。她如今还愿意靠在他身边，同他商量两个人的以后，他若只顾着答应几句好听的，等分配名单出来、两个人各奔一方了，再回头去求梁璐，指望她替自己向梁群峰开口，那这一回，他究竟改变了什么？

这一次实践队名单能够改回来，固然是他把话说清楚了，可若不是梁璐肯帮忙、高育良愿意听，他准备的那些材料，未必就能换来一个随队的名额。老师们肯重新商量，他才有机会，若是不肯，一句服从安排，也就把他挡回去了。他真的能改变既定的命运吗？

“你怎么不说话？”

陈阳转过身。

她的肩膀轻轻贴上他的胳膊，布料与皮肤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热意。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节奏，她抬眼看他时，目光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安静又笃定的期待。

祁同伟心里却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记忆中的分离似乎仍然很远，可真要任由事情往前走，眼前这份亲近未必就能一直留得住。

“跟家里说过没有？”

“还没有。本来就想先问你。”

陈阳拨了拨书角，“我爸要是问起来，我总得说得明白。不能我说想去北京，你又说去哪儿都行。”

“我想跟你在一起。”

这句话他说得很自然。陈阳抬起脸，眼里终于有了些笑意。

祁同伟握住她放在书上的手，又接着道：“不过，现在我还不敢答应，一定能和你分到一处。这件事得提前打听，不能光凭咱们自己想。”

“你成绩这么好，高老师也看重你，难道还不够？”

祁同伟摇摇头。

他当然愿意相信成绩和老师的看重能起作用，也会尽力把这些事情做好，只是原来的祁同伟同样优秀，最后还不是去了不愿意去的地方。

“高老师肯帮忙，当然是好事。可北京哪些单位要人，要什么条件，什么时候开始联系，咱们现在都不知道。想去的人又那么多，有门路的，恐怕早就打听好了。你看这次实践队，名单都能不声不响地改，真到了分配的时候，光拿着成绩单，也未必管用。所以这些事得提前问。”

还有一层意思，祁同伟没有说出口。问清条件，甚至有人答应帮忙，也不等于那个位置就留给了自己。今天说可以考虑，明天来了更合适的人，或者有人打了个招呼，事情照样可能变。老师和陈家能帮他问路，可要让接收的单位觉得值得要他，还得拿出自己的本事，不能把两个人的以后全押在一句答应上。

陈阳偏了偏头，想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我周末回家，找我爸问问。”

说完，她看着祁同伟，等着他开口。

以前遇上这样的事情，他总是不愿意让她向家里提，仿佛只要用了陈家的帮助，自己做出的努力便都不算数了。她能理解他的要强，可关系到两个人的以后，她也不愿意再由着他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