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慧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细细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眼皮上。

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手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搭，床单上还有余温，但人已经不在了。

她睁开眼，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水杯旁边是一盒药。

白色的药板，铝箔包装在晨光下反着光。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左炔诺孕酮片，一片装。

说明书被折得整整齐齐，压在药板下面。

杯子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

陆霆之的字，工整冷硬，和他这个人一模一样：“早餐在锅里，药随餐吃，空腹吃会吐。我去公司了。”

孟慧捏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抿直了。

她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枕头底下，和昨晚那张字据放在一起。

然后她拿起那盒药，拆开包装，把那一粒白色的小药片抠出来，放在手心里。

很小的一粒。

她盯着那粒药看了几秒，然后端起水杯，仰头，把药片扔进嘴里，灌了一口水，咽了下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就像昨晚她说“不后悔”的时候一样。

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沉了下去。

她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口小锅，锅盖半掩着，里面是煮好的馄饨。

旁边的小碟子里卧着一个荷包蛋，煎得刚刚好，边缘微微焦黄，中间的蛋黄像一颗半透明的琥珀色珠子，轻轻一碰就会晃。

没有香菜，他撒了几粒葱花，翠绿翠绿的，在白瓷碟子上显得格外好看。

孟慧把馄饨和蛋端到餐桌上，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放进嘴里。

是鲜肉馅的，皮薄馅大，汤底是清汤，放了一点紫菜和虾皮，鲜得她鼻子发酸。

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馄饨好吃想哭，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吃完早饭，她洗了碗，把锅也刷了，灶台擦干净，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然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开始收拾东西。

动作很慢，但不犹豫。

她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一件取出来，叠好，放进箱子里。

程嘉树送的那些，她单独装了一个袋子，准备回头寄回去。书桌上专业课的教材和笔记，按照科目分类，整整齐齐地码进纸箱。

整个过程她都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做一件计划了很久的事。

从昨晚陆霆之说“我养你”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就有了这个念头。

不是因为他不好，恰恰是因为他太好了。

好到她害怕，好到她觉得自己承受不起，好到她担心自己会像依赖程嘉树一样依赖他，然后在某一天再次被摔得粉身碎骨。

她害怕的不是陆霆之，是她自己。

她怕自己会习惯他的好，会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的付出，会把自己的幸福和不幸都系在另一个人身上。

她已经这样活过一次了，不想再活第二次。

行李箱的拉链拉上的时候，她坐在床边，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快五个月的房间，墙上还贴着她贴的便签纸。

窗户上挂着她从宜家买回来的那盆假绿萝，叶子落了一层灰，她一直说擦一直没擦。

床头柜上还放着他买的那包香菜种子，绿色的包装袋在晨光里显得生机勃勃。

她把那包种子拿起来，想了想，没有带走，撕了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种子种了吧，种活了拍照给我看。”

她把便签纸贴在床头柜上，拉着行李箱，背着书包，打开了家门。

走廊里很安静，隔壁邻居家的门关着，楼下传来早起锻炼的大爷大妈们聊天的声音。

孟慧轻轻地关上了门。

她没有回头。

陆霆之是下午三点回来的。

他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袋是从公司楼下那家面包店买的蛋挞，孟慧上次说想吃，他一直记着。

另一袋是菜，鲜肉、馄饨皮、一把小油菜，还有一盆已经种好的香菜，小小的白色花盆，黑色的营养土里刚冒出几株嫩绿色的芽，细得像针尖，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他换了鞋，把蛋挞放在餐桌上，把菜放进厨房，然后把那盆香菜端到窗台上，找了块光线最好的位置放好。

他蹲下来，转了转花盆的角度，让那些刚冒头的小芽都能晒到太阳。

“孟慧。”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随意，像是故意装出来的。

没有人应。

他以为她在房间里睡觉，没多想，走到厨房开始洗菜。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把小油菜一片一片掰开，冲掉上面的泥土，放在沥水篮里。

然后他开始剁肉馅，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咚咚咚的，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肉馅剁好了，他开始调馅。

放盐，放生抽，放姜末，放了一点糖提鲜。

他做这些事的动作很熟练，完全不像一个刚学会做饭没多久的人。

事实上，他确实不是。搬来合租之前的那几个月，他一个人住在那套两居室的公寓里，每天晚上都对着手机上的菜谱练习。

练习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孟慧说过一句“会做饭的男生很加分”。

说这话的时候她还和程嘉树在一起，那个时候他们还在一起规划同居后的家务分配。

她和所有陷入爱情的女人一样，说起话来全程星星眼，表情也很认真。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他意识到不能再等了，再等他们就真的生米煮成熟饭了。

……

馅调好了，他洗了手，走到孟慧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孟慧，馄饨馅调好了，你出来包。”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这次重了一些。

“孟慧？”

还是没有人应。

他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然后拧开了。

房间里很干净。

干净得不正常。

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了方块，枕头上连个褶皱都没有。

书桌上空空荡荡，之前堆着的课本和笔记一本都不见了。

衣柜的门开着，里面空了一大半，只剩下几件衣架孤零零地挂着。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阳光透进来，整个房间显得灰蒙蒙的，像一个被抽空了内脏的壳子。

陆霆之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看见了床头柜上那张便签纸，走过去拿起来。

上面是孟慧的字，圆圆的，软软的，和她这个人一样：“种子种了吧，种活了拍照给我看。”

他捏着那张便签纸，站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空的，接着他又拉开第二个抽屉，也是空的。

他站起来，打开她衣柜最上面那层隔板，居然也是空的。

整个房间里，除了那张便签纸和窗外那盆还没种下去的假绿萝，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她在这里住过。

不，还有一样东西。

他翻开她的枕头，下面压着那张他昨晚写的字据，折了两折，整整齐齐的，像被人反复抚平过。

他把字据打开，看见上面自己工整的字迹：【陆霆之于今日立字为证……如有违背，愿承担一切法律及道德责任。】

字据还在，人走了。

陆霆之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拿出手机，拨了孟慧的号码。

嘟——嘟——嘟——三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他再打。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他再打。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陆霆之放下手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房间。

窗台上那盆刚种好的香菜在阳光里微微摇晃，嫩绿色的芽尖上还挂着水珠，看起来生机勃勃，像是这个房间里唯一活着的东西。

他走过去，把花盆端起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了和孟慧的聊天记录。

二人聊天记录不多，大部分是日常的琐事，类似于：“晚上吃什么”“冰箱里的牛奶过期了”“楼下快递柜有你的包裹”。

她的语气总是客客气气的，像在和室友说话，而且还隐隐约约透露着怕麻烦到他的不好意思感。

陆霆之盯着聊天记录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出她的房间，关上了门。

他回到厨房，看了一眼案板上调好的馄饨馅，看了一眼沥水篮里洗好的小油菜，看了一眼灶台上已经烧开了一锅水。

他关了火。

锅里的水慢慢停止沸腾，气泡一个一个破裂，最后归于平静。

厨房里只剩下水蒸气在空气中慢慢消散的声音，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陆霆之靠在厨房的台面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窗台上那盆香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落在那盆刚冒出嫩芽的香菜的影子上。

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但如果有人能看见他的手，就会注意到他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深深的月牙形的印记。

和昨晚她在他背上留下的，一模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但内容只有一句话，他一眼就认出是谁发的：“药我吃了，你放心。我走了，别找我。”

陆霆之看着那条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他把屏幕按灭了，又点亮，再按灭，再点亮。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他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那盒蛋挞，打开盒子看了一眼。

蛋挞还是温的，酥皮金黄，蛋液嫩滑，上面撒了几粒黑芝麻，是她喜欢的那种。他盖好盒子，放进冰箱里。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脑，开始敲键盘。

键盘声响起，和往常一样，不吵，像雨打在窗户上。

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稳定的，像一个不会出错的程序在运行。

但那个程序的脑子里，此刻只有一句话在循环播放。

“我走了，别找我。”

别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