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麻烦让一下。”

声音又娇又嗲。尾音在煤烟味浓重的车厢里转了个弯。

祁铮睁开眼。

过道里站着个年轻女人。

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胸口别着个红底白字的搪瓷像章。

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脚上踩着一双没沾泥的半旧皮鞋。

郑秀秀。

长着一张标准的初恋脸。眼角天生往下搭，看人总带着股楚楚可怜的劲儿。

她手里提着个印着“上海”字样的人造革挎包。

身后的过道挤满了人。地上甚至坐着没票的盲流。

郑秀秀用手扇着鼻子前面的空气。眉头皱着。

她看着祁铮，一点没见外。

“祁铮，过道里太挤了。都是汗臭味。”

她指了指祁铮屁股底下的靠窗座位。

“我有点晕车。你把这个靠窗的位置让我吧，我吹吹风。”

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仿佛她能主动开口要这个座位，是给了祁铮天大的面子。

祁铮看着她。没动。

前世。

也是这列火车，也是这个靠窗的位置。

他就像个没脑子的哈巴狗，听到郑秀秀说一句晕车，二话不说就站了起来。

把好好的座位拱手让人。

自己跑到车厢连接处，靠着冰凉的铁皮站了两天两夜。

最后下车的时候，双腿肿得像发面馒头，一头栽倒在宝安县的站台上。额头磕出一条三寸长的血口子。

而郑秀秀呢。

她坐在座位上看都没看他一眼。跟着几个城里来的知青有说有笑地走了。

祁铮收回思绪。

他用手指弹了弹裤腿上的灰。

“不让。”

两个字。干脆利落。

郑秀秀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以前在厂子大院里，只要她皱皱眉头，祁铮连家里的细粮都能偷出来给她。

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

火车拉响汽笛。

车厢剧烈晃动了一下，开始缓缓向前开动。

站台慢慢往后退。

郑秀秀没站稳，身子晃了一下。手扶在祁铮的硬木椅背上。

她咬了咬下唇。眼眶瞬间就红了。

“祁铮……你怎么这样啊。”

声音带上了哭腔。

“大家都是一个大院出来的。互帮互助不是应该的吗？”

她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了木板桌上的一个粗布口袋上。

口袋口没扎紧。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馒头皮。

那是李桂花半夜起来，用家里最后一点富强粉蒸的精白面馒头。

郑秀秀咽了口唾沫。

“我早上出来急，没吃早饭。现在胃疼得厉害。”

她指着那个布袋。

“你包里有白面馒头。你拿两个出来给我垫垫肚子吧。等到了地方我还你粮票就是了。”

祁铮简直要被气笑了。

到了地方还粮票？

前世这女人吃了他的馒头，到了乡下翻脸不认人。说是祁铮非要塞给她的，不吃就是不团结同志。

结果祁铮自己一路上啃干树皮一样的玉米饼。饿得低血糖差点死在车上。

祁铮伸手。

把桌上的布口袋扒拉到自己怀里。

慢条斯理地解开绳扣。

拿出一个软乎乎、散发着面香味的白面馒头。

一口咬下去。咀嚼。

咽进肚子里。

他拿起桌上的掉漆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

“不给。”

车厢里很吵。但他这两个字说得异常清晰。

郑秀秀彻底下不来台了。

周围已经有几道目光看了过来。

一个带孩子的中年大姐正在剥花生，看着这边窃笑。

郑秀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绣着梅花的手帕，轻轻按在眼角。

肩膀一抽一抽的。

“祁铮，你欺负人……我都说胃疼了，你连个馒头都不肯给。你的心怎么这么狠。”

她这一哭，立刻引来了护花使者。

过道对面。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根根分明的男青年站了起来。

吴建军。

城里来的知青，也是这趟车上出了名的刺头。手腕上还显摆地戴着一块上海牌手表。

吴建军一步跨过来。

大手“砰”地一声拍在祁铮的木板桌上。

震得茶缸里的水溅出来几滴。

“哥们，你这就没意思了吧！”

吴建军指着祁铮的鼻子，大义凛然。

“人家一个女同志，大老远去乡下支援建设。找你让个座、要口吃的，怎么了？”

他环顾四周，声音拔高。

“革命战友之间，难道连这点阶级感情都没有吗？你还是个男人吗！”

旁边另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知青也跟着搭腔。

“就是啊。这么大个老爷们，抠抠搜搜的。简直给咱们知青队伍丢脸。”

有了这几个人撑腰。

郑秀秀哭得更梨花带雨了。

她隔着手帕，偷偷观察祁铮的反应。等着祁铮受不了众人的指责，乖乖把东西奉上。

祁铮把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放回袋子里。

扎紧袋口。

他抬起头。看着吴建军。

不发火，也不嚷嚷。

就是盯着他。

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吴建军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梗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看什么看！我说错了吗？”

祁铮拉过旁边的搪瓷缸。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当，当。

“这位同志。”祁铮开了口。

他抬起手，指了指吴建军刚才坐的位置。

“你的座位也是靠窗的。你不是讲阶级感情吗？你怎么不让给她？”

吴建军脸一红。结巴了。

“我……我那个座位，旁边坐着个带孩子的大姐。我不方便让！”

祁铮嗤笑一声。

他又指了指吴建军挂在衣帽钩上的绿帆布包。

“我刚才看见你包里有一包大白兔奶茶，还有半包江米条。她不是胃疼吗？你去拿出来给她吃啊。”

吴建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那点精贵零食是他用来到了乡下打点关系的。哪舍得拿出来给一个刚认识的女人。

“那是……那是我的私人物品！”吴建军强词夺理。

祁铮站了起来。

他一米八二的个头，比吴建军高了小半个头。

肩膀宽阔。压迫感瞬间拉满。

“哦，你的东西就是私人物品。我的白面馒头就是集体的？”

祁铮往前逼近一步。

“想在女人面前献殷勤，就自己掏腰包。拿别人的东西装大方，拿我当垫脚石成全你的高尚？”

他盯着吴建军的眼睛。

“你算个什么东西？”

这句话像一个清脆的巴掌，狠狠扇在吴建军脸上。

吴建军脑门上青筋暴起。

他从小在城里横着走，哪受过这种窝囊气。

“你骂谁！你嘴巴放干净点！”

吴建军撸起袖子，拳头攥紧，大有要动手的意思。

祁铮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连格斗术都不用调动。

他转过头，不再搭理吴建军。

目光落在还在假哭的郑秀秀身上。

“别装了。手帕都干了。”

郑秀秀的手僵在眼角。

祁铮条理清晰地开始输出。字字见血。

“第一，你晕车，我这靠窗风大，吹感冒了传染给一车厢人，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第二，我包里的馒头，是我妈熬夜蒸的口粮。这年头粮票是命。你想拿我的命去填你的胃，你脸有多大？”

祁铮拍了拍手上的面渣。

“第三，少跟我扯什么大院情分。你上个月借我的五块钱，买雪花膏了吧？什么时候还？”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接着爆发出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剥花生的大姐直接笑出了声：“哎哟，感情是拿男同志的钱打扮自己，还要抢人家口粮啊。”

郑秀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伪装的柔弱可怜全被撕碎了，扔在地上踩。

她一直习惯了索取。习惯了祁铮对她千依百顺。

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祁铮把她的底裤扒得干干净净。

“祁铮！你混蛋！”

她破防了。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变得尖锐刺耳。

完全没了刚才的夹子音。

看着桌上那个扎紧的布袋。面香味直往她鼻子里钻。

她脑子一热，理智全无。

“你不给是吧？我自己拿！下乡的物资都是集体的！”

郑秀秀恼羞成怒。

猛地跨前一步，伸手就去抢祁铮放在桌上的干粮袋。

祁铮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缓缓扬起了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