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得极高，院子里的黄土被晒得直冒热气。

苏软坐在知青点的门槛上，揉了揉干瘪的肚子。

自打被孙福生扣了口粮，她已经整整一天没进食了。

陈雪芹端着个豁口的粗瓷碗从灶房出来，里头装着半碗稀可见底的棒子面粥。

“苏软，你真不去跟大队长认个错？”

陈雪芹压低嗓音，把碗递了过去。

“这粥你先垫垫肚子，人是铁饭是钢，总不能硬扛着。”

苏软没接碗，摇了摇头。

“雪芹姐，你留着自己吃吧，我不饿。”

她心里清楚，这半碗粥是陈雪芹从自己牙缝里省出来的。

一旦接了，这份人情可就欠大了。

“你这脾气怎么这么倔呢？”

陈雪芹叹了口气，端着碗蹲在旁边。

“孙会计在村里一手遮天，你得罪了他，以后的日子可怎么熬？”

苏软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活人还能被尿憋死？我去后山转转，说不定能挖点野菜。”

她拎起墙角的破竹筐，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后山林子里的树叶被晒得直打卷。

苏软蹲在半坡的草丛里，手里捏着半截折断的树枝。

她一下下刨着地上的黄土，试图挖出藏在根底下的灰菜。

肚子里一阵接一阵地敲着鼓。

“苏知青，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吧？”

身后传来一道幸灾乐祸的嗓音。

苏软停下刨土的动作，偏过头去。

同屋的男知青陈建国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手里还捏着半个杂面馒头。

此人平时就喜欢跟着王红一起编排人，一肚子坏水。

“关你什么事？”

苏软语气极冷，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陈建国咬了一口馒头，故意嚼得很大声。

“我这馒头可是纯白面掺了棒子面的，香得很。”

他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苏软窈窕的身段上打转。

“只要你肯低个头，叫声好哥哥，这半个馒头就是你的。”

苏软撑着膝盖站起身，觉得眼前飘起了一片金星。

“留着给你自己当贡品吧，你吃过的东西，我嫌恶心。”

苏软端起地上的破竹筐，转身准备换个地方。

陈建国被落了面子，恼羞成怒地跨上前两步。

“你装什么清高！连饭都吃不上了，还当自己是大小姐？”

他伸手就要去拽苏软的胳膊。

苏软本就饿得头晕眼花，被他这么一吓，脚下一滑。

整个人直直往坡下栽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来临。

一只结实的手臂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背。

苏软顺着手臂望上去，撞进一副金丝眼镜后头的眼眸里。

顾砚深穿着白衬衫，另一只手还捏着个装满泥土的布袋子。

“陈同志，欺负女同志算什么本事？”

男人的嗓音低沉平稳，透着股让人胆寒的威压。

陈建国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往后退。

“顾……顾教授，误会，我就是跟苏知青开个玩笑。”

顾砚深把手里的布袋子放在一旁的青石板上。

“大队今天安排的开荒任务，你完成了？”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陈建国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多待。

“我这就去上工，这就去！”

他连滚带爬地跑下山坡，很快没影了。

苏软赶紧站直身子，往后退了半步。

一阵微风吹过，将她身上的幽香尽数卷向对面的男人。

顾砚深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没吃早饭？”

他问得随意，视线却落在女孩苍白的脸颊上。

苏软咬了咬下唇，低下头去。

“大队把我的口粮扣了。”

她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

顾砚深没接话，转身迈步走到不远处的一个土坑边。

土坑里还有未熄灭的炭火。

他找了根木棍，在炭灰里扒拉了两下。

一个烤得焦黑的红薯滚了出来，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苏软咽了口唾沫，肚子很是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她脸颊泛起红晕，尴尬地捂住肚子。

顾砚深捡起红薯，拍掉表面的草木灰。

他走到苏软面前，将烤得滚烫的红薯递过去。

“刚烤好的，垫垫肚子。”

苏软瞅着递到跟前的食物，眼底满是渴望。

但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这怎么好意思，顾教授自己留着吃吧。”

她往后缩了缩肩膀，装出一副懂事乖巧的模样。

顾砚深把红薯往前递了递，直接塞进她手里。

“我吃过了，这是顺手烤的。”

红薯很烫，苏软两只手交替着捧着，指尖被烫得通红。

“嘶——好烫。”

“刚从炭火里刨出来的，当心些。”

苏软吹了吹发红的指尖，仰起脸。

“谢谢顾教授，你真是个大好人。”

顾砚深没作声，只是靠在一旁的树干上。

他静静盯着眼前剥红薯皮的女孩。

苏软饿极了，顾不上烫，剥开一点皮就往嘴里送。

金黄色的红薯瓤冒着热气，甜滋滋的。

她吃得急，嘴角沾上了一点黄色的薯泥。

像只护食的小松鼠，娇憨又惹人怜爱。

顾砚深抬起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框。

他闻到了空气里越来越浓郁的甜香味。

混着烤红薯的焦香，直往他鼻腔里钻。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

“喝点水。”

苏软接过水壶，壶身还带着男人掌心的温度。

她就着壶嘴喝了一大口，温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舒坦极了。

“太好吃了，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么甜的红薯。”

她仰着脸，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望着男人。

“顾教授，你平时在京城，也吃红薯吗？”

“偶尔吃。不过京城的红薯，没有此地的甜。”

苏软把水壶递回去，眼角微微下垂。

“等秋收分了粮，我亲手给你烤几个尝尝。我烤红薯的手艺可好了。”

顾砚深接过水壶，慢条斯理地拧紧盖子。

“好，我记下了。”

他语气如常，仿佛只是随口应答。

“苏知青，你的口粮被扣，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苏软捧着剩下的小半个红薯，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只能多挖点野菜凑合凑合了。”

她盘算着，这男人既然主动发问，肯定是有后话等着。

果然，顾砚深站直了身子，往前挪了半步。

“我这边正好遇到点麻烦。”

“考察站的数据资料越积越多，我一个人整理不过来。”

他注视着苏软，语气诚恳。

“需要找个细心的人当助手，帮忙抄写文献。”

“不知道苏知青有没有兴趣？”

苏软眼睛一亮，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但她还是按捺住激动，小声问了一句。

“我能行吗？我只读到初中毕业。”

顾砚深点点头。

“不需要太高深的学问，只要字迹工整就行。”

“大队这边我会去打招呼，每天给你记十个满工分。”

“另外，考察站有单独的伙食配额，你可以跟着我一起吃饭。”

听到一起吃饭四个字，苏软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不仅能摆脱繁重的农活，还能解决吃饭问题。

最重要的是，能名正言顺地待在顾砚深身边。

这可是她梦寐以求的长期饭票。

“我愿意！”

苏软答应得干脆利落，生怕对方反悔。

“只要顾教授不嫌弃我笨，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你添乱。”

顾砚深面庞上浮现出些许温和的笑意。

“好，明天早上八点，直接来考察站找我。”

他弯腰拎起青石板上的布袋子。

“我还有几个采样点要跑，先走一步。”

“顾教授慢走，明天见！”

苏软站在原地，冲着男人的背影挥了挥手。

她三两口把剩下的红薯塞进嘴里。

连手指上沾着的甜味都没放过，仔细舔了个干净。

终于不用再看村里人的脸色，也不用下地干繁重的农活了。

最重要的是，傍上了顾砚深这座大靠山。

她寻思着，这城里来的教授不仅学问高，人也实在得过分。

几句话就被她哄得团团转，主动送上门来当饭票。

苏软拍了拍手上的灰，拎起空荡荡的竹筐。

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往山下溜达。

腰虽然还酸着，但心里松快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