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玖到家的时候，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传出来一阵火气十足的女声。

“方玖！！！你给我进来！！！”

沈婉清站在客厅中间，双手叉腰，脸涨得通红。

旁边沙发上坐着方敏，翘着二郎腿，抱着胳膊，一脸“你完了”的表情。

方国富还没回来，还在送快递。

方玖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换了拖鞋，慢吞吞走过去。

“妈。”

“你还知道叫妈！”沈婉清指着方敏，“你小姑告诉我，你今天中午跑到幼儿园去，把一整个班的小朋友全从床上弄起来了？”

“发了一堆零食，搞得满地都是包装纸？！”

方玖张了张嘴。

方敏补了一刀：“嫂子，你是没看见那个场面。三十个小孩光着脚在地上跑，有的在抢糖，有的在打架，还有的喊什么希望方玖哥哥长大当县长，我都快被园长骂死了！”

沈婉清深吸一口气，眼睛瞪着方玖：

“你还让人家喊你当县长？你念那个作文念魔怔了？”

“你们赵老师早就跟我说了，说你在课堂上说要当县长，还念什么每个男人配十个老婆取消彩礼。”

“你知道我被其他老师笑了多久吗？人家说你儿子目标真远大，我都没脸接话！”

方敏在旁边添油加醋：“嫂子，你是不知道，那场面，那些小孩喊得可响了，整层楼都听见了。园长说我们班影响全园午休，让我写检讨。”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沈婉清气不打一处来。

“你不好好读书，怎么当县长？你倒数第九的成绩，当什么县长？当小组长都轮不到你！”

方玖低着头，不说话。

但他脑子里在飞速转。

今天花了六十八块，换来二十六个希望者。

一天两千七。

值得。

可是，幼儿园这条路，明天肯定走不通了。

小姑盯死了，再去就是找死。

但如果不去幼儿园呢？

成年人？成年人谁会真心希望一个十岁小孩当县长？

赵老师那种是例外。

其他人呢？

他想起那些小朋友喊“希望方玖哥哥长大当县长”时亮晶晶的眼睛，他们不是装的，是真的希望。

因为他们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糖。

好吃的好玩的。

就这么简单。

成年人不会因为几颗糖就真心希望他当县长。

成年人需要更多。

更大的好处。

但他现在什么都没有。

没有钱，没有权，没有影响力。

唯一能骗到的，就是幼儿园那些单纯的小朋友。

方玖咬了一下嘴唇。

不能停。

被骂就被骂吧。

不能和钱过不去。

沈婉清还在说：“从明天开始，中午老老实实在家吃饭，哪儿也不许去！听到了没有！”

方玖抬起头，看着他妈，乖巧地点了点头：

“听到了。”

沈婉清愣了一下。

这孩子今天认错怎么这么快？

方敏也愣了一下，嘀咕了一句：“认错倒是快，就是不改。”

“行了行了，”沈婉清挥了挥手，“小敏你先回去吧，我收拾他。”

方敏站起来，临走前瞪了方玖一眼：“下次你再敢来，我让保安把你拦在外面！”

方玖冲她笑了笑，没说话。

门关上。

客厅安静下来。

沈婉清看着方玖，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去写作业。”

“嗯。”

房间里。

方玖坐在书桌前，翻开数学作业本。

第一题：一个长方形花坛，长12米，宽8米，周长是多少？

他盯着题目看了十秒。

前世自己就不是学习的料。

现在，依旧不是。

那些数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不出个结果。

他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长方形，标了12和8，然后写了周长公式：(长+宽)×2。

(12+8)×2=20×2=40。

对了。

方玖松了口气。

但第二题又卡住了。

分数加减法。

3/4 + 1/2 = ?

分母不一样。

要先通分。

他把3/4写成6/8，1/2写成4/8，加起来是10/8，约分后是5/4。

方玖在答案栏里写上“5/4”。

头开始疼了。

才做两道题就这么费劲。

他揉了揉太阳穴，看了眼堆在桌角的课本，语文、数学、英语、科学、思品，每科都有作业。

前世他面对这些作业的态度是：能拖就拖，拖不了就抄。

这辈子不能抄了。

他妈是学校的老师，抄作业被抓到，比不写还惨。

而且现阶段钱还没赚太多，不能让爸妈担心。

做样子也得做。

他咬了咬牙，继续往下写。

一道。

两道。

三道。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晚上十点。

客厅的灯还亮着。

沈婉清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教案，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时不时看一眼门口。

门响了。

方国富推门进来，脸上的疲惫像一层灰，整个人都是垮的。

送了一天快递，晚上又去饭店跑了三个小时的送餐，腿像灌了铅。

沈婉清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嫌弃地皱了皱眉。

“锅里有热菜。”

她走进厨房，把灶台上温着的菜端出来，一盘青椒炒肉，肉没几块，青椒倒是一大盘。

又盛了一碗米饭，放在桌上。

方国富洗了手，坐下来，端起碗就吃。

吃得很急，像是在赶时间。

沈婉清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这个男人今晚又瘦了。

脸上的颧骨比上周更明显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方国富扒了几口饭，抬头看她：“玖儿睡了？”

“在写作业。”

“这么晚了还在写？”

“转性了呗。”沈婉清的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今天早上六点就起来背书了。”

方国富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扒饭，嘴角动了一下。

沈婉清看了他一眼，转身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这么累就不要兼职了。我帮学生补补课，也能赚一点。”

说完，推门进了房间。

门关上了。

方国富坐在餐桌前，端着碗，愣了一会儿。

客厅的灯泡晃了晃。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