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部的办公室在酒店二楼中餐厅最里面走廊的尽头。

早上八点半，陈炎推开玻璃门。办公桌后的中年女人抬头看了一眼。

“办入职？厨房新来的学徒？”人事大姐拿出一张表格推过去，“填一下基本信息。姓名、年龄、身份证号、联系电话。”

陈炎拿起圆珠笔。他在姓名栏写下名字，笔画刚劲。到了身份证号和电话那一栏，笔尖停住。

“我还没有身份证。”陈炎抬头直视人事大姐，“电话也没有。”

人事大姐皱起眉头，上下打量陈炎：“没身份证怎么发工资？没电话，有事找不到人怎么办？”

“身份证在老家办了，还没去拿。”陈炎语气平静，“电话以后会买。余厨说可以先报到。”

听到余伟的名字，人事大姐的眉头松开。整个丽喜大酒店，没人愿意去触余伟的霉头。

“行吧。”人事大姐在表格右上角画了个圈，算是做了个标记，“身份证拿到了第一时间补上。工资先发现金。去后勤领两套员工服。”

陈炎点头道谢，拿着条子走出办公室。

九点整，陈炎准时踏入厨房。

早班的备料已经开始。胖子正在切土豆，小罗在洗生菜。看到陈炎穿着崭新的白色厨师服走进来，胖子吹了个口哨。

“哟，正规军了啊。”胖子咧嘴笑。

陈炎点了一下头，走到水槽前，准备接手小罗洗菜的任务。

“陈炎。”

余伟的声音从操作间传出。

陈炎答应一声，走过去。

余伟站在菜墩前，手里拿着一颗去皮的洋葱。菜墩上放着一把主厨刀。

“现在，你的主要位置在菜墩前。”余伟没有看陈炎，目光盯着手里的洋葱，“西餐的切配和中餐不同。中餐讲究刀工花哨，西餐讲究规格统一。因为规格不同，受热面积就不同，出锅的生熟度就会有偏差。”

余伟拿起主厨刀。

“看好我的手腕，我只教一次。”

刀刃落下。嗒嗒嗒嗒。

声音密集，节奏均匀，三秒钟。一颗洋葱变成了大小完全一致的碎丁。每一粒的大小也就在三毫米左右。

“这种切法叫Brunoise，细丁。”余伟把洋葱丁扫进不锈钢盆，“切的时候，刀尖不离菜墩，靠手腕下压和提拉带动刀身。切配菜，不要追求速度，精准才是最重要的。”

余伟让开位置，指了指旁边的一筐洋葱。

“将这筐洋葱切完。规格不达标，就全部倒进泔水桶。”

说完，余伟转身就走。

陈炎站到菜墩前，拿起主厨刀，脑子里回想着余伟刚才的动作，这完全和他前两天胡乱切丝是两码事。

回想刚刚刀尖的位置，手腕的角度和姿势。

他拿出一颗洋葱，切去两头，对半切开。

手指弯曲，指关节抵住刀面。

第一刀，稍显生涩，洋葱丁偏大。

陈炎没有停顿，迅速调整手腕的下压幅度。

第二刀，第三刀。

十分钟后，陈炎的节奏开始趋于稳定。

余伟站在斜后方，目光盯着陈炎的手。

他原本以为，陈炎至少需要废掉半筐洋葱才能找到发力点。西餐刀法和普通切菜完全不同，需要改变固有的肌肉记忆。

但现在，陈炎只切了三个洋葱，切出来的细丁已经达到了及格线。

余伟摸了摸下巴的胡茬，转身走向前厅。

接下来的日子，余伟开始频繁出现在陈炎身边。

“胡萝卜切丝，Julienne切法，长度五厘米，厚度三毫米。”

“大蒜不要拍，用刀面压碎，保留汁水。”

“配菜打下手，要听，听前厅报单，看灶上的火候。主厨起锅前十秒，配菜必须递到手边。”

余伟的话极少，每一句都是指令。

陈炎照单全收，疯狂吸收着所有的信息。

他不再只负责清洗和打扫。他开始接手小罗的工作，负责整个热菜区的配菜调度。

前厅单据打印机一响，陈炎的脑子里立刻生成一套流程。胖子炸薯条需要多少秒，余伟煎牛排需要几分钟。他卡着时间点，将装好配菜稳稳的推到灶台前。

有两次，余伟刚伸出手，还没开口，迷迭香和黄油已经递到了他的指尖。

余伟看了陈炎一眼，没说话，转头将黄油丢进锅里。

日子紧凑而充实，一晃就是俩月。

陈炎的双手多了几道刀伤，手掌的茧子更厚了。他的刀工已经基本达到了余伟的要求。

六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大暴雨。

酒店前厅的客人不多，厨房里的节奏难得的放缓。

余伟站在灶台前，看着一张点菜单。

“两份黑椒牛柳意面。”余伟把单子拍在不锈钢台上，转头看向正在擦拭菜墩的陈炎，“陈炎，过来。”

陈炎放下抹布，走过去。

“上灶。”余伟指了指面前的平底锅。

胖子、小罗以及另外两位正在灶上的厨师同时转头看了过来，学徒上灶，这是质的飞跃。

陈炎没有犹豫也没有怯场。他走到灶台前，打开火阀，蓝色的火苗窜起。

“意面煮到八成熟。”余伟站在陈炎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抱胸，“下油。”

陈炎拿起油壶，在锅底淋了一圈橄榄油。

“下牛柳，滑炒。”

陈炎抓起腌制好的牛柳入锅。刺啦一声，油烟升腾。他握住锅柄，手腕发力，平底锅在火苗上前后推拉，牛柳在锅里翻滚。

“洋葱丝，黑椒汁。”

配料入锅，香味瞬间激发。

“下面条，收汁。”

陈炎用夹子将意面捞入锅中，快速的翻拌。酱汁均匀的包裹住每一根面条。

“出锅，装盘。”

陈炎关火，用夹子卷起意面，稳稳的放在瓷盘中央，面条堆得很高。周围没有滴落一滴多余的酱汁。

余伟拿过一条毛巾，擦了擦盘边。

“让服务员端走。”余伟转过身，走向操作间，“火候稍微过了一点，牛柳稍微有点老，下次注意。”

陈炎看着余伟的背影，握紧了手里的夹子。

月底，发薪日。

陈炎从财务室走出来，手里捏着一个薄薄的信封。

里面装了八张百元大钞。这是他这个月的工资。

加上上个月没动的八百，他现在有一千六百块。

他把信封贴身放进内衣口袋。

中午毕餐，陈炎找到正在熬制高汤的余伟。

“余厨，我想请半天假。”陈炎说，“回老家拿身份证。明天早班前赶回来。”

余伟用勺子撇去汤表面的浮沫。

“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陈炎离开酒店，直接去了县城的电子市场。

市场里人声鼎沸，各个柜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手机。

陈炎走到一家生意不错的柜台前。

“小伙子，买手机？”导购热情的招呼。

“我要那种按键大，声音大，屏幕字大的。”陈炎提出要求，“能打电话就行，不需要别的功能。”

导购从旁边柜台摸出一个厚重的直板机。

“你说的就是这种老年机，三百五，绝对符合你的要求。”

“能试试吗？”

陈炎拿起手机，开机。屏幕亮起，绿色的背光。他按下数字键，滴滴的按键声极大。

“就这个。拿个新的。”陈炎干脆利落的掏出钱。

陈炎很快买好了手机，他拎着袋子，转身走出市场。

买好手机，他拎着袋子，熟门熟路的来到黑车聚集地，花了二十块，坐上了一辆途经六尧村的黑车。

傍晚六点左右，车子停在六尧村村口。

陈炎步行了十来分钟，推开自家院门，堂屋里的灯亮着。

陈炎没有在家里待太久，吃晚饭时，将这两个月的经历给父母简单的讲了讲。

他把钱和手机放在桌上，教父亲怎么拨打电话，怎么充电。

离开前，母亲还在絮絮叨叨的叮嘱。父亲则一直沉默的抽着旱烟，直到最后，才把一张身份证塞进陈炎手里。

“在外面，别惹事，也别怕事。”父亲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依然是老话，“好好学手艺。有空去看看你姑姑。”

陈炎点头，把身份证贴身收好。

晚上八点多，陈炎再次坐上了返程的黑车。

陈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拿到身份证，意味着他不再是一个黑户，他可以签正式的劳动合同，可以去银行开户。

晚上十一点过。

陈炎推开员工宿舍的门。

胖子和小罗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陈炎轻手轻脚的走到自己的下铺，简单去厕所洗漱了，这才躺在了自己的床铺。

很快，宿舍里多了一道平稳的呼吸声。

回了一趟家，陈炎的心境变了。

感觉更加的自信了，手上也稳了不少。

一周时间，他不仅完全接管了热菜区的配菜调度，甚至还忙里偷闲，帮着出了好几个菜，零失误。

这周四，晚上九点半。

丽喜大酒店后厨。

最后一桌客人离开，厨房里也彻底安静了下来。

胖子、小罗等几人麻利地收拾完毕，就换好衣服，打着哈欠三三两两的离开了。

陈炎留在最后，他拿起干净的白毛巾，一丝不苟地进行着最后的收尾清洁，这是他两个多月雷打不动的习惯。

余伟从办公室走出来，换下了主厨服，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陈炎擦桌子。看了足足两分钟。

“陈炎。”

陈炎停下动作，转身：“余厨。”

“收拾完了没？”

“完了。”

“换衣服。晚上陪我出去喝点。”

陈炎愣了一瞬。来这俩个多月，他知道余伟的规矩，从不和下属私下聚餐，更别提单独喝酒。

“好。”陈炎把毛巾叠得方方正正，放进消毒柜。

七月初，县城的夜市刚到最热闹的时候。

街角一家叫老兵烧烤的摊位，塑料桌椅摆在人行道上。

余伟找了个靠边相对安静的空桌坐下。

陈炎坐在他对面，背挺得很直。

老板拿着菜单走过来。“两位，吃点啥？”

“一打生蚝，十串羊肉，十串板筋。”余伟没看菜单，“先来一箱冰啤酒。”

“好嘞！”

酒先上桌。陈炎主动拿过起子，撬开瓶盖。他双手握着酒瓶，给余伟倒满，酒液沿着杯壁流下，刚好齐平杯口，没有溢出一滴泡沫。

然后他给自己倒满。

余伟端起塑料杯，“走一个。”

“余厨请。”陈炎也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两人仰头，一杯冰啤酒灌进喉咙。

烤串端上来，滋滋冒油。

余伟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慢慢咀嚼。他不说话，陈炎也不开口，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盘子里的花生米。

周围是划拳声和吹牛声，他们这桌却没有人说话，就这样静静地喝着酒。

很快，两人将各自的一瓶啤酒喝完，这次是余厨拿着起子开酒。

同时，目光落在了陈炎脸上。

“来这俩月了。”余伟开口打破了沉默，“感觉怎么样？能适应这边的强度吗？”

陈炎迎着余伟的目光，没有躲闪。

“能。”一个字，干脆，没有废话。

余伟点点头，将新开的啤酒递了过来，“如果，再强点呢？”

陈炎眼皮抬了一下。他脑子里飞速闪过这俩月厨房里的节奏。

“能。”依然是一个字。声音比刚才更沉。

余伟笑了。这是陈炎第一次看到余伟笑。

余伟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半杯。

“如果，离开这个地方呢？”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喧闹声在陈炎的耳中已经默然远去。

陈炎握着酒杯的手定在了空中。

离开？去哪？他也从余伟的话语中听出了点什么。

陈炎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放下酒杯，站起身。

哗的一声，塑料椅子被拉开。

他后退了一步，让开桌子的阻挡。

接着，他双膝一弯。

咚。

膝盖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

余伟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抖，烟灰掉落在裤腿上，他盯着跪在面前的年轻人。

“请余厨收我为徒。”陈炎脊背挺直，声音诚恳，“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烧烤摊老板刚端着一盘烤板筋走过来，看到这一幕，脚下一顿，端着盘子愣在原地。

余伟呆呆地看着陈炎。

他原本只是想探探陈炎的口风，听听他的想法。

他本以为陈炎会犹豫，会问去哪里，会问工资待遇。

可他万万没想到，陈炎给的答案，是下跪，是拜师。

在这个喧闹的街边烧烤，这个才十六岁的半大小子，用最古老、最笨拙的方式，交出了自己的忠诚。

余伟吞咽了一下口水，他其实打心底里喜欢这小子，也早就动了收徒的心思，可他有自己的傲气和原则，从不主动开口。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陈炎面前。他伸出双手，想要去扶陈炎的肩膀。

“只要你不嫌我本领低微。”余伟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压抑的情绪，“你这个徒弟，我收了。”

陈炎肩膀一沉，避开了余伟去扶的手。

他双手伏地，额头贴向地面。

“咚、咚、咚。”

三个响头，磕得实实在在。额头沾上了地面的灰尘，甚至蹭破了一点油皮。

“师傅。”陈炎抬起头，喊出了这两个字。

余伟眼眶发热。他深吸了一口气，一把将陈炎从地上拽了起来。

“坐下。”余伟指了指椅子。

陈炎坐回原位。他拿起桌上的啤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他双手端起塑料杯，举到余伟面前。

“师傅，敬您。”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余伟看着他，眼底尽是喜爱和满意。

余伟端起自己的酒杯，同样一饮而尽。

“愿意离开这个地方，去外地吗？”余伟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语气变得极其严肃，“这是你的想法，你想清楚，不用管我。”

陈炎抬手抹去下巴上的酒渍。

“只要师傅要我。”陈炎直视余伟，“师傅去哪儿，我去哪儿。”

“好。”余伟重重地点头，“至于去哪里，你先安心在厨房干着。等时间到了，我自然会通知你。” 陈炎心情畅快，这顿夜宵两人一直吃到了凌晨一点。

拜了师，他今天的话明显比平时多。

余伟也就一些关键的问题，没有敷衍，全都仔细讲给了陈炎听。

“西餐的灵魂在于酱汁，但基础永远是食材的处理。你刀工已经入门，接下来要学的是对温度的感知。”余伟用手指蘸着杯底的酒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牛排的熟度，不是靠计时器，是靠手指按压的触感。不同的部位，纤维密度不同，受热后的收缩率也不同。”

陈炎听得极度专注，脑子里飞速记忆着每一个字。

“法餐繁复，意餐随性。但我教你的，是融合。”余伟擦掉桌上的水迹，“不管什么菜系，最终的目的是让吃的人记住这个味道。规矩是死人定的，活人要学会破局。”陈炎点头。“以后在实操上面，我再给你仔细讲解！”最后，余伟站起身，拍了拍陈炎的肩膀。“是，师父。”陈炎立刻起身，抢着结了账。两人并肩走回酒店宿舍。余伟看着陈炎走进宿舍楼的背影，直到那扇铁门关上，他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单身公寓。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他看完内容，只短短的回了几个字：“下个月初回，两人！”

宿舍里。

陈炎躺在下铺。胖子的呼噜声依旧震天响。

陈炎没有睡意。今天他是真的高兴，他想拜师其实已经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也摸不透余厨的心思。

今天，师父既然单独找他，说明，今天就是他的机会。

他抓住了，他不怕苦，不怕累，他现在一心只想把手艺学好。

他将手掌摊开，借着昏暗的光线，看着掌心厚厚的老茧和刀伤。

师傅去哪，他去哪。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