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的语气像一个老人在念叨旧事：

“她临走前拉着孤的手，说让孤照顾好雄英。

结果雄英得了天花，才八岁。

人生刚开了个头，就这么没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

这一瞬很短。

但朱标听得很清楚——吕氏的呼吸顿了一下。

不是那种感同身受的停顿，而是一个人被戳中某根神经时，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本能反应。

“爷。”

吕氏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她的眼眶还是红的，

脸上满是担忧，手指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别想那么多了。

您身子还没恢复，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臣妾看着您这样，心里跟刀割似的……”

她抹了抹眼角，转而换了副温柔到骨子里的语气：“今晚臣妾留下来陪您吧。

允文和熥儿那边您放心，有嬷嬷照看着。”

顿了顿，像是顺便想起似的加了一句，

“唉，熥儿那孩子倒是乖巧，就是学业上还需多用些心思，臣妾平日里多盯着他就是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了忠心，又顺带踩了朱允熥一脚——学业不好，需她多费心。

在“过去的事”前面，顺带把朱允熥的事也翻过去。

朱标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不用了。

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

让孤静一静。”

吕氏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半瞬，随即恢复如常。

她起身又行了一礼，端着托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走到殿门口还回头看了朱标一眼，目光里盛满了温柔和牵挂。

朱标对她点了点头，嘴角挂着浅笑。

门扇合拢。

朱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盯着吕氏刚才站过的位置，目光落在青砖上几滴从药碗里晃出来的褐色药渍上。

吕氏搅碗时晃出来的。

手抖了。

她慌了，心乱了。

很好。

吕氏端着托盘穿过回廊，脚步不紧不慢，脸上甚至还挂着得体的微笑。

沿途遇见太监宫女，她一一颔首，一如既往地和善端庄。

进了永和宫，殿门在她身后合拢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吕氏

她把托盘往桌案上重重一搁，盯着那只空药碗看了两息，

忽然抬手一扫——茶壶、茶杯、花瓶、铜镜，稀里哗啦全摔在地上。

碎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洇湿了她裙摆的下摆。

殿里的宫女太监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

额头贴地，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没有一个人敢抬头，更没一个敢出声。

吕氏双手撑在桌沿上，胸脯剧烈起伏，指节攥得发白。

他提那个贱人。

他提那个死孩子。

他为什么偏偏今天提？

那个小废物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娘。”

吕氏猛地回头。

朱允炆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满地碎瓷中间，

看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抬手摆了摆。

宫人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母子二人。

朱允炆十四岁，身量还没完全长开，但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吕氏的影子。

他看着满地狼藉，又看着脸色铁青的母亲，

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母亲，父王身体怎么样了？

谁惹您生气了？”

吕氏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狰狞迅速收敛，恢复成平日的温婉模样。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声音也压平了：“哼，还能有谁。

肯定是朱允熥那个废物，在你父王面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她坐到绣墩上，手指绞着帕子，越绞越紧：“你父王今天跟我说话，句句都带着刺。

提那个贱人怎么死的，提那个死孩子怎么没的——

呵，他这是在点我呢。”

“母亲。”

朱允炆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当年大哥的死，和您有关吗？”

吕氏腾地站起来，脸色瞬间铁青，扬手就想打下去。

手举到半空，生生顿住了。

她看着儿子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心头一跳，硬是把火气压了下去。

“胡说什么！”

她伸手替朱允炆理了理衣领，动作温柔，声音却压得极低，

“他是得天花死的，跟娘有什么关系？

这种话以后不准再问。

赶紧回去睡觉，明天还得去大本堂读书，别让夫子等，你皇爷爷明日要去大本堂。”

朱允炆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他没再追问，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殿门再次合拢。

吕氏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殿里。

烛火摇曳，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鬼魅一样在墙壁上晃动。

满地碎瓷反射着跳动的烛光，明灭不定。

她的手搭在桌沿上，慢慢地，慢慢地，攥成了一个拳头。

那个小崽子，真的说了什么。

但她不能慌。

当年的事做得干净。

稳婆死了，知情的宫女调走了，汤药渣子倒了，一切干干净净，死无对证。

就算朱标起疑，他也查不出实证。

没有证据，他就是再疑心，又能拿她这个太子正妃怎么样？

吕氏想到这里，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烛火在她眼底跳了跳。

她对着空荡荡的殿宇，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朱允熥……你那废物哥哥都斗不过我，

你一个没了娘的小崽子，也想翻我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