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二天我醒得早。
平时我都是睡到中午的人,今天不到十点就睁眼了。
胡丽静居然还没出门,坐在客厅沙发上涂脚指甲油,涂得跟血染的一样。
"你他妈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她头也没抬。
"睡不着。"
"失眠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操,你那黑眼圈跟被人揍了似的。昨晚上那几个姐把你折腾够呛吧?"
"还行。"
"周姐赵姐都搞定了,"她把指甲油盖子拧上,晃了晃脚丫子等干,"今晚谁?白姐?"
"嗯。"
"那女的我见过,文文静静的,话不多。"胡丽静把脚放下来,凑近了看我,"你他妈昨天一晚上就伺候了赵姐和白姐两个人?"
"赵姐是前晚。"
"哦,对。"她靠在沙发上,"那今晚你不得把白姐又搞一遍?"
我没说话。
胡丽静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操,你他妈不会是动心了吧?"
"动你大爷。"
"少来。"她拿脚踹了我一下,"你那张脸藏不住事。白姐那款的,温柔漂亮还他妈会掉眼泪,最容易让人上头。我跟你说,干这行最忌讳的就是——"
"我知道。"我打断她,"我是。。玩。。具。。"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下去。站起来踩着拖鞋往厨房走,边走边说:"晚上回来给我买份炒米粉,加鸡蛋。"
下午我窝在出租屋里刷手机,群里安静得很。赵姐和周姐都没发消息,马姐也没出声,我给马姐发了一条私信,说我今天有事,明天晚上约她。
马姐问:“什么事?你来好事了?还不方便了?”
我说:“差不多吧,今晚有事,明天一定照顾好马姐。”
马姐那边孬好糊弄过去了,白姐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新的动态,就一张照片——窗外灰蒙蒙的天,配了两个字:"放晴。"
我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了好一会儿。
晚上七点半,我又去了莞城人间。
走廊里的味儿今天闻着有点不一样了,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保洁换了消毒水,反正没之前那么冲。
前台那个画浓妆的小妹看见我,点了点头,扔了把钥匙过来:"308。"
我接住钥匙,上楼。
推开门的时候,白姐已经到了。她今天没穿那件米白色针织衫,换了件浅粉色的短袖,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膀上,脸上涂了淡淡的口红,气色比昨天好了一大截。
茶几上摆着两杯奶茶,还有一盒小蛋糕,拆开了,叉子插在上面。
她看见我进来,笑了。那笑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不轻了,实实在在的,眼角有了弧度。
"我不知道你爱喝什么,买了杯珍珠奶茶。"她指了指茶几上那杯,"甜的。"
"白姐今天心情不错?"
"嗯。"她把奶茶推到我面前,"昨天回去睡了个好觉,三个月来头一次。"
我坐下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得齁嗓子。但这话不能说出来,人家一片心意。
"白姐,"我放下奶茶,"你纸条上说有话要跟我说。"
她低头捏着奶茶杯,捏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谢谢你。"
"你昨天谢过了。"
"昨天是昨天的谢。"她抬起头看我,"今天是今天的。"
我看着她,没接话。她也看着我,眼神跟昨天那种软塌塌的劲儿不一样了,多了点东西,像什么东西站起来了,稳稳的。
"小吴,"她说,"我今年三十六了,结婚十年,离婚三个月。我这辈子除了我前夫没跟过别的男人。"她笑了一下,"昨天是第一次。"
我手里的奶茶顿了一下。
"我知道你干这行啥人都见过,"她接着说,"你可能觉得我矫情。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让我觉得,我这十年没白活。"
"白姐…我才上班第四天…"
"你别有压力。"她打断我,"我不是来缠着你的。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告诉你这个。顺便……"
她指了指茶几上的蛋糕,"请你吃个蛋糕,当交个朋友。"
我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白姐,你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收钱了。"
她噗嗤一声笑了:"那你别收啊。"
"那不行,"我咧嘴,"赵姐知道了该骂我坏规矩,再说我大老远的从老家来这边,就是为了解决穷的问题。"
她笑得更开了,笑得眼角挤出细纹,但好看。真的好看,那种让人看了心里踏实的好看。
今天外面没下雨,安静得很。壁灯的光打在墙上,暖暖的橘黄色,不像前两天那么昏。白姐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浅粉色的短袖搭在椅背上,松松垮垮的。
她今天没咬着嘴唇。她今天看着我的眼睛,从头到尾都看着。
眼里的东西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碎的,今天是有神的,甚至有些深情脉脉的。睫毛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没闭眼,一直看着我。
我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那缕湿头发拨开。
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委屈,没有害怕,干干净净的。
窗外的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暖黄色的灯光跟着晃了晃,像水里荡开的涟漪。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脸,指尖凉的。
"小吴。"
"嗯。"
"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来找我。我别的本事没有,但我在东莞开了八年美容院,认识的人不少。"
我低头看着她,笑了一下:"白姐,你这不像是来交朋友的,像是来认弟弟的。"
"那你叫我一声姐。"
"姐。"
她笑着眯起了眼,那笑柔软得像三月末的阳光。
……
一个小时后她说可以了,歇歇吧。我靠在床头,她靠着枕头坐着,怀里抱着个枕头,下巴搁在上面。
"小吴,你跟赵姐和周姐怎么认识的?"
"周姐是第一个,红姐安排的。赵姐是周姐介绍的。"
"那我呢?"
"赵姐介绍的。"
"马姐呢?"
"马姐自己找上门的。"我抽了口烟,"群里那个嗓门最大的。"
白姐笑了一声:"马姐那人吧,看着疯疯癫癫的,其实心眼不坏。她老公是包工头,早年穷得叮当响,后来拆迁发了财。她这人做事挺实在的,你对她好一分,她还你十分。"
"赵姐也这么说。"
"那我们都是这么觉得的。"她顿了顿,忽然看了我一眼,"不过她以前吃过亏,对男人防得紧。你明天晚上要是见了她,别被她那大嗓门唬住了。"
我点了点头。
她穿好衣服,站起来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今天走的时候没有拖沓,没有在门口停住,转过身冲我笑了一下,摆摆手:"明天不来了,你好好歇歇。明天马姐那一单,挺累人的。"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走。
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轻快多了,哒哒哒的,跟昨天完全两回事。
门关上。
我回到茶几边,那杯奶茶还剩大半,蛋糕也还剩一半。我把蛋糕吃了,甜得发腻,但还不错。
白姐发了条朋友圈,配了张奶茶杯的照片,杯壁上还挂着水珠,窗外路灯的光透过来,把水珠照得亮晶晶的。上头一行字:
"天晴了。"
周姐秒赞。
赵姐私信了白姐:"明天还去不?[偷笑]"
白姐回:"明天让他歇歇。马姐要去。"
聊天群里周姐发了一条:"马姐那娘们儿,明天晚上有热闹看了。"
马姐突然冒出来,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嗓门炸得我耳朵疼:
"什么热闹!老娘是去被伺候的又不是去打架的!你们都给我等着!"
白姐在下面回了个"哈哈"。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女人你来我往地聊天,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才几天?我跟她们熟得跟认识了好几年似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白姐私聊,就一句话:
"明天晚上,你要是被马姐折腾散架了,随时给我发消息,我给你送宵夜补身子。"
我盯着那行字,笑了一声,回了个"好"。
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霓虹灯亮得晃眼,楼下街道上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
我摸了摸裤兜里那张纸条,还在。
白姐要给我送宵夜,我一个公关还被一个富婆惦记着。
操,这行真的不能动感情。
但好像……已经有点动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