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行行行。”
苏承安也没多问,直接答应了。
“哥你最好了。”
苏承安被她那声“哥”叫得无奈地摇头。
捞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就出了门。
苏念秋走到门口看了他一眼的背影,回头跟苏晚禾嘀咕:“你有没有觉得咱哥这两天不太对劲?话少了好多。”
苏晚禾心里清楚怎么回事,但不能说。
只能含糊道:“可能……大了呗,有心事了。”
“你这不废话嘛。”
苏念秋也没深究,转身帮苏婉清收拾桌子去了。
苏晚禾靠着门框看她哥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冬天天短,这会儿日头才刚升起来没多久。
斜斜地照着灰扑扑的胡同。
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苏承安拐了两条街,钻进一条窄巷子里。
这条巷子比主街偏僻得多,两边住的都是老平房。
墙皮斑斑驳驳的,有几家院门上的红漆都掉光了。
他走到最里头那户门口,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停一停,又敲了两下。
里头过了一会儿才传来动静。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圆脸。
二十出头的样子,眼睛挺大,看着挺精神。
“哟,承安来了。”
那人把门拉大了。
“快进来快进来,立军早到了。”
苏承安侧身挤进去,门在他身后又关严实了。
屋里头不大,一张方桌占了大半地方。
桌上乱七八糟堆着些布袋子、秤砣,墙角搁着几个麻袋。
另一个高个子男生已经坐在桌边了,正剥花生吃。
看见苏承安进来就咧嘴笑:“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又得被咱妹妹缠上呢。”
“滚一边去。”
苏承安在桌边坐下。
圆脸那个叫陈建军,高个子那个叫孙立军。
三个人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关系铁得跟亲兄弟似的。
这两年形势紧,他们仨合伙在私下倒腾点东西。
布票、粮票、工业券,偶尔弄点紧俏的日用品。
小心翼翼地干,赚的不多,够贴补家用。
陈建军从抽屉里翻出个小本子,又数了几张票出来。
“上批货走完了,刨去本钱净赚四十七块六,你的那份我给你留着呢。”
他把钱和票往苏承安面前推了推。
苏承安接过来数都没数就揣兜里了:“行,辛苦你们了。”
“辛苦什么,你出的力又不比我们少。”
孙立军拍掉手上的花生皮。
“对了,你家最近没啥事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对。”
苏承安沉默了几秒,往后靠了靠椅背:“立军,建军,我跟你们说个事。”
俩人看他表情严肃,都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我家……最近可能有点变动。”
苏承安压低声音。
“我可能要走了。”
陈建军一愣:“走?去哪儿啊?”
“西北,当兵去。”
孙立军手里的花生壳掉桌上了:“当兵?怎么这么突然?”
苏承安把家里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当然没全说。
他妈的成分问题他说得含糊,只说是外头风声紧。
他爸想让他去部队避一避。
又说大姐可能提前出嫁,小妹可能要下乡回老家。
他说到小妹要去下乡的时候,声音低了几分。
“晚禾才十八,我爸说让她回老家大队上去,那边有族人照应。
但你说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儿……”
陈建军拍了拍他肩膀:“你别太担心,你老家那边不是有你爷爷你伯伯他们嘛,苏叔前几年回去也走动过,人脉都在呢。”
“道理我都懂,就是心里头不踏实。”
苏承安搓了把脸。
“我走了倒不怕,我在部队上怎么都好说。就是我妈跟我妹……算了不说这个。”
孙立军忽然开口:“那我跟你去。”
苏承安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你去西北。”
孙立军坐直了身子。
“反正我在这儿也没什么牵挂了。
我叔我婶那边你也知道,巴不得看不见我。
我走了,对他们也好。”
陈建军皱了皱眉:“立军你……”
“建军你别劝我。”
孙立军摆手。
“我爹走得早,我妈又改嫁了。
我那些叔叔伯伯一个个跟躲瘟神似的躲着我,生怕我连累他们。
我留在京城干什么?
等着有一天被人揪出来挂牌子游街?”
他说得轻描淡写的,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笑。
可苏承安跟陈建军都知道,这小子心里头苦着呢。
孙立军他爹是烈士,解放前牺牲的,按理说烈属该受照顾。
可他叔伯们成分上有点问题,硬是把他也捎带上成了烫手山芋。
这几年孙立军东躲西藏的,过得不容易。
“你跟着我算什么名堂。你去当兵也不是说去就能去的,得有门路。”
“我爹以前的战友,有一个就在西北军区。”
孙立军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我前阵子托人打听了,那叔叔还记得我。
说要是我想去,他能想办法把我塞进去。
我一直没下定决心,但你要是去的话,我就跟你一块儿。”
苏承安看了他半天:“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苏承安想了想,点了头:“行,那回去我跟我爸说说,让他帮你搭个线。”
陈建军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你俩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人?”
苏承安转头看他:“你跟我们不一样,你家里头好好的,你爹妈还指着你养老呢。”
“可你们俩一走……”
“要不你也来?”
孙立军半开玩笑地说。
“跟我俩一块儿去西北,咱哥仨还在一块儿。”
陈建军苦笑:“我去什么去,我爹妈就我一个儿子,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苏承安拍了拍他的肩:“建军你留在京城。
咱们留个暗号,以后有事通信,就用你我知道的那个老法子。
你在这儿待着也重要,这边的情报、消息,都得靠你传递。”
“暗号?”
陈建军一愣。
“你是指……”
“就咱们小时候用的那个呗,信纸上画三道横线,那是安全;两道横线加个圈,那是危险。”
苏承安说。
“你脑子好使,记这些在行。”
陈建军还是愁眉苦脸的:“你俩都跑了,我一个人在这混黑市,万一出了事连个搭把手的都没有。”
“那你就不干了呗。”
苏承安说这话的时候挺认真的。
“我们走了之后你少碰那些东西,安安稳稳上班过日子,就你那脾气,不给家里惹祸就烧高香了。”
“什么叫我这脾气,我脾气怎么了……”
“你脾气急,两句话不对就要跟人干仗。”
孙立军补了一刀。
“上回粮站那老王差点让你把门牙打掉,忘了?”
陈建军一噎,耳朵尖都红了:“那是他先骂人!”
“行了行了,回头我给你寄信,你自己注意分寸。”
苏承安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
“对了建军,还有件事想麻烦你。”
“说。”
“你帮我物色一本厚点的本子,带格子的。”
苏承安摸了摸兜里刚才苏晚禾给的那两毛钱。
“我妹要的,我一会儿得给她带回去。”
陈建军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