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琛平时很少刷短视频。他的手机里除了工作群就是财经新闻，偶尔打两把游戏，短视频软件还是沈淮硬给他装的，说是"跟上时代"。

这天晚上顾明珠睡得早，李若兰和顾宏远在楼下看电视，顾琛洗完澡靠床头刷手机，百无聊赖间点开了沈淮推过来的几个视频。

第一条跳出来的是一个年轻爸爸在给女儿扎辫子，小姑娘三四岁的样子，坐在小凳子上晃着腿，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快点"。男人笨手笨脚扎了个歪歪扭扭的丸子头，小姑娘照镜子嫌弃地瘪嘴，弹幕飘过去一片"哈哈哈哈"。

顾琛看完没什么表情，往下滑。

第二个视频里，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女娃扑进爸爸怀里，嘴里含含糊糊喊"叭叭"，男人一把把她捞起来架在脖子上。底下配文写着："我家小棉袄今天第一次叫爸爸，老父亲激动哭了。"

顾琛拇指停了一下。

他看着视频里那个小姑娘被举高高的画面，忽然想起顾明珠现在三个月，还只会"啊啊呀呀"，离喊爸爸估计还有好几个月。他锁了屏又打开，划到第三个视频。

这次是个新手爸爸在分享日常，对着镜头拍自家女儿喂奶换尿布的片段。男人一边拍一边碎碎念，管女儿叫"小汤圆""乖乖""妞妞"，叫得亲热又自然。评论区有人问"宝宝小名叫什么"，他回"大名汤晚，小名汤圆，家里都叫小名叫惯了"。

顾琛盯着"小名"两个字看了几秒。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顾明珠来到这个家到现在，他叫她的一直是"顾明珠"，全名，一个字没省过。"顾明珠别哭了""顾明珠你把手撒开""顾明珠你尿不湿又漏了"——李若兰早就改口叫"宝儿""乖孙""小明珠"了，连顾宏远都开始喊"囡囡"，只有他，一口一个"顾明珠"，像在叫手下员工。

沈淮之前来了说"连小名都没取"的时候他还没在意，这会儿把视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觉得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

顾琛放下手机，起身去了趟婴儿房。

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顾明珠躺在婴儿床里睡得正香。她今天换了一件淡粉色的小睡衣，只露出圆乎乎的脸蛋和一只攥着兔子耳朵的小手。浪蜷在床角的小窝里，听到脚步声睁开一只银色的眼，看见是顾琛，又闭上继续睡。

顾琛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张安静的小脸，试着张嘴喊了一声——

"宝宝。"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她，又像自己觉得别扭。

顾明珠当然没反应。她睡得呼噜呼噜的，嘴角那点口水泡一鼓一鼓。

顾琛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遍："明珠宝宝。"

这次声音稍微大了点。顾明珠在睡梦里砸了咂嘴，攥着兔耳朵的手松了松，小拳头张开又合上。浪浪耳朵动了动，睁开眼扫了他一眼，尾巴尖懒洋洋摆了一下，像是在说"继续"。

顾琛莫名觉得自己被一条狗鼓励了。

他弯腰，撑在婴儿床的围栏上，看着顾明珠那张毫无防备的小脸，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她的鼻尖。小姑娘皱了皱鼻子，哼哼唧唧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继续睡。

顾琛收回手，唇角勾了勾。

"明珠宝宝。"他又念了一遍，这回顺口多了，四个字在舌尖滚过，带着某种陌生的柔软。

他在婴儿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暖黄色的光笼着那张小床和白毛团子，然后把门轻轻带上回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顾明珠照例是天没亮就开始哼哼唧唧。顾琛现在已经被训练出了一听见动静就往婴儿房跑的本能，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顾明珠正睁着眼躺在小床上，两只小拳头举在空中胡乱挥舞，嘴里"啊啊呀呀"自言自语。浪浪已经醒了，蹲在床边摇尾巴。

"醒了？"顾琛走过去，伸手把她从婴儿床里抱起来。

顾明珠被举高的时候忽然停了嘴，黑葡萄似的眼珠子定定地望着他，然后小嘴一咧，露出没牙的粉牙床，笑得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顾琛被她笑得心口一软。

他托着她软乎乎的小身子往外走，嘴里无意识地蹦出来一句："明珠宝宝早上好。"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顾明珠却像听懂了似的，"啊啊"了两声，两只小拳头在他胸口乱拍，小腿一蹬一蹬的，兴奋得跟什么似的。

顾琛低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听见了？叫你呢。"

顾明珠当然听不懂，但不妨碍她高兴。她攥着他的睡衣领子使劲扭，口水蹭了他一脖子。顾琛一边往外走一边拿袖子擦，嘴里嘟囔："明珠宝宝你能不能文静点。"

李若兰已经在楼下客厅了，听见动静抬起头，一眼就看见顾琛抱着顾明珠从楼梯上下来，嘴里念叨着"明珠宝宝"。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展开了。

"哟，取小名了？"

顾琛耳朵有点发烫："没有，随便叫的。"

"明珠宝宝挺好的啊，"李若兰接过顾明珠抱在怀里哄，"比'顾明珠'好听多了。那以后咱就叫明珠宝宝，好不好？宝——哎哟你看她笑了！"

顾明珠在李若兰怀里确实笑得欢，小嘴咧着，口水泡一串一串往外冒。顾琛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李若兰正教顾明珠认浪浪。

"看，那是狗狗，浪浪。"李若兰指着趴在沙发垫子上的白毛团子。

顾明珠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浪浪配合地"嗷"了一声，尾巴摇了摇。

"呀！"顾明珠兴奋地挥胳膊。

顾琛端着水杯在沙发对面坐下来，看着这一老一小一狗的画面，忽然开口："妈，她什么时候会喊人？"

"三个月喊什么呀，早着呢，"李若兰头也不抬，"七八个月能发'ba'的音就不错了，正式喊爸爸得周岁前后。你急什么？"

"没急。"顾琛喝了口水，"随便问问。"

李若兰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眯眯的："我看你就急。想听闺女叫爸爸了？"

顾琛放下水杯站起来："我去公司了，今天有会。"

"去去去，早点回来，晚上明珠宝宝还等着你哄呢。"

顾琛走到玄关换鞋，路过沙发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正在抓浪浪耳朵的顾明珠。小姑娘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里叽叽咕咕说着婴语，手里攥了一把狗毛，浪浪被她拽得耳朵歪到一边，居然也不躲。

顾琛弯下腰，伸手拨了一下顾明珠的小辫——其实就头顶三根毛扎了个冲天揪，李若兰昨天非要弄的。

"明珠宝宝，爸爸走了。"

顾明珠抬头看他，小嘴一张："啊。"

一个单音节，软乎乎的，像应答又像在说再见。

顾琛嘴角弯了一下，直起身推门出去了。门关上之后，李若兰抱着孙女乐了半天："你爸那人，之前还说不喜欢小孩，你看他那样。"

顾明珠攥着浪浪的耳朵，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回应什么，小脸上的笑就没收过。

浪浪趴在沙发上，银色眼珠望着门口的方向，尾巴慢悠悠摆了两下，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外面天气晴好，初冬的阳光照在顾家老宅的门廊上，暖融融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