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琛从没想到，换尿布能把人逼出一身汗。

周六早上，李若兰难得出了趟门，去顾家老太太那边商量百日宴的事。临走前她千叮咛万嘱咐，奶粉在消毒柜里，温水在恒温壶里，尿不湿码在床头柜第一层，湿巾在旁边。

"就两个小时，你应付得来。"

顾琛信誓旦旦："妈，我是成年人。"

李若兰走了十五分钟后，顾琛站在婴儿房中央，举着一片尿不湿，面对着婴儿床上已经蹬掉了小被子、光着两条胖腿"啊啊"叫唤的顾明珠，忽然觉得"成年人"三个字有点烫嘴。

"你别动。"他按住小姑娘不安分的小脚丫，把脏尿不湿拆下来。顾明珠小腿一蹬，踹在他手腕上，力气不大但角度刁钻，差点把脏东西蹭到他袖口。

"顾明珠！"

小姑娘咯咯笑，露出没牙的粉牙床，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浪浪蹲在旁边地毯上，尾巴一甩一甩地看着这场大戏，银色眼睛里分明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顾琛没好气地瞪了它一眼，一手按着小姑娘的腰，另一手拿纸巾擦掉脏东西，又拿湿巾复擦，擦干净后笨拙地往上贴新尿不湿。贴歪了，撕下来重来。又歪了，小姑娘扭得更欢了。

"你再动——"

顾明珠"咿"了一嗓子，小拳头挥过来，精准地砸在他下巴上。没牙的小嘴咧着，笑得口水泡都冒出来了。

顾琛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也笑了，很轻的一声，嘴角克制地弯了一下。"行，你赢了。"他把新尿不湿终于贴正了，扣好搭扣，用湿巾擦了擦手，把小姑娘从床上捞起来抱到怀里。

顾明珠得了逞，在他胸口拱来拱去，小手攥他的衬衫扣子，嘴里叽叽咕咕嘟囔着听不懂的话。浪浪从地毯上站起来，小短腿迈过来，仰着脑袋望他俩，尾巴慢悠悠地摆。

客厅里安静下来。顾琛抱着闺女坐到沙发上，一只手托着她软乎乎的身子，另一只手摸到遥控器开了电视。财经频道在播什么股票曲线，顾明珠对这个显然不感兴趣，她扭着脑袋四处看，最后目光锁定了茶几上那只昨天买的兔子布偶。

"呀！"她伸手够。

顾琛把兔子递给她。顾明珠两只小手抱住兔耳朵，往嘴里塞，用没牙的牙龈啃得津津有味。口水糊了一兔子脑袋。

"那玩意儿是给你抱着玩的，不是吃的。"顾琛伸手想把兔子抽出来，顾明珠攥得紧紧的，眉头一皱，小嘴一瘪，眼圈说红就红。

顾琛的手在半空停住了。

"……行行行，你啃你啃，真是个小祖宗。"他收回手，拿纸巾替她擦了擦嘴角淌下来的口水。

门铃响的时候，顾琛正抱着顾明珠来回走哄睡觉。小姑娘吃饱喝足啃够了兔子，困劲儿上来了，眼皮耷拉着可就是不闭眼，非要人抱着晃才行。顾琛走了一圈又一圈，肩膀都有点发酸了，门铃偏在这时候响。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他发小沈淮。

沈淮穿了件花里胡哨的卫衣，手里拎着瓶红酒，笑嘻嘻地往门里挤："琛哥，我听说你当爹了？嫂子呢？哪个仙女这么神通——"

他话说到一半，看见了顾琛怀里抱着的小团子。

沈淮的笑容僵在脸上。

"……真是你闺女？"

"亲子鉴定了，亲的。"顾琛侧身让他进来，抱着顾明珠继续在客厅转圈。沈淮跟在他后面，一脸活见鬼的表情："你？带孩子？顾琛？你上次抱我家三岁侄子，那小子哭了半小时你记得吗？"

"记着呢。"顾琛眼皮都没抬，手掌轻轻拍着顾明珠的后背，节奏匀匀的。

顾明珠趴在他肩头，小脸压在他脖窝里，呼吸渐渐匀了。小手还攥着兔子布偶的一条腿，兔脑袋歪在顾琛肩上，看起来跟它主人一样睡得毫无防备。

沈淮看了半天，把红酒搁餐桌上，压低声音："睡了？"

"嗯。"

"哟，还挺有一套。"沈淮凑近了看，顾明珠睡得脸蛋红扑扑的，睫毛长得跟小扇子似的，鼻尖一吸一吸。沈淮看了半晌，啧了一声："别说，跟你小时候照片一模一样。咱妈——阿姨当年给我看过你三个月时的照片，简直复制粘贴。"

顾琛没说话，抱着闺女轻轻坐下来，动作很慢很稳，怕惊醒她。

浪浪从沙发缝里钻出来，蹲在顾琛脚边守着，银色眼珠子盯着沈淮看了两秒，确定这人对小主人没有威胁，才重新趴下，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沈淮看见了狗，眉毛一挑："这什么品种？白毛，银眼睛，没见过啊。"

"捡的。"顾琛言简意赅，"跟孩子一块儿在门口。"

"捡的？这狗看着品相不一般，你查查血统，指不定是什么珍稀——"

"不用查。"顾琛打断他，"反正跟着明珠就行。"

沈淮看了看顾琛，又看了看他怀里那个睡得呼呼的小团子，再看看脚边那只寸步不离的小奶狗，忽然笑起来："琛哥，你这变化也太大了吧。上个月你还跟我说这辈子不可能要小孩，嫌吵嫌闹嫌麻烦。"

顾琛沉默了两秒。

怀里传来顾明珠浅浅的呼吸声，均匀、绵软，带着奶香的温热透过衬衫布料贴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熟睡的小脸，睫毛偶尔颤一下，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领。

"……是挺吵的。"他低声说。

可后面还有半句他没讲出来。

半夜醒了哭得惊天动地的时候确实吵，可把她抱起来拍拍哄哄，看着她在你怀里慢慢安静下来，攥着你的手指头睡过去，那感觉……

跟拿下一个亿的项目不一样。

沈淮没追问，只是又笑了，拍了他肩膀一把："行，看你这样我就放心了。百日宴什么时候？我给我干闺女备份大礼。"

"下个月，我妈操持着呢。"

沈淮待了半小时走了。门关上之后，客厅又安静下来。顾琛低头看，顾明珠在他怀里睡得像只小考拉，脸埋在他胸口，口水把他衬衫洇湿了一块。兔耳朵被她攥在手心里攥得皱巴巴的。

浪浪从地上蹦上沙发，轻手轻脚地挪到顾明珠腿边蜷下来，小脑袋搭在她脚踝上。

顾琛看着这一人一狗窝在自己身侧，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伸手，拇指很轻地蹭了一下顾明珠的脸蛋。小姑娘在睡梦里咂了咂嘴，往他怀里拱了拱，寻了个更舒服的角度继续睡。

"顾明珠。"他低低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带着点新学来的温柔和不熟练的亲昵。

浪浪耳朵动了动，"嗷"了一小声应他。

顾琛弯了弯嘴角，没再说话，就着这个姿势靠进沙发里，看着窗外稀薄的冬阳从百叶窗漏进来，落在一地暖融融的金色上。

茶几上手机的家族群还在刷屏。李若兰发了一堆宴席方案，顾珺在挑蛋糕样式，顾璟在比谁送的礼物贵，顾曼甩了一张机票截图说下周二到。

顾琛扫了一眼，把手机反扣。

他低头看着怀里睡得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团子，嘴角那点弧度维持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