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离沪前

后天上午。

火车站的汽笛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宋家小洋楼外头的弄堂里，宋母红着眼眶，拉着宋明珠的手一遍遍地抹眼泪。

“到了海岛上，脾气收敛点。缺什么少什么了，就给家里写信，妈去供销社给你买了寄过去。”

宋明珠反握住宋母的手，脆生生地应下：“知道了妈，我有手有脚的，饿不着。你们在沪市也照顾好自己。”

旁边，顾砚舟一个人轻轻松松地拎起了两个沉甸甸的大樟木箱子。

这箱子里装的全是宋母给女儿准备的陪嫁，死沉死沉的。

可提在顾砚舟手里，就像是拎着两块破海绵，连大气都不带喘一口的。

顾砚舟冲着老丈人和丈母娘点点头，声音稳重。

“爸，妈。你们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让明珠饿着。”

男人话不多，但字字砸在地上都能听见响。

宋父欣慰地拍了拍女婿的肩膀。

两人正准备往弄堂口走，去赶南下的绿皮火车。

弄堂里看热闹的邻居早就围了一圈。

这年代，谁家出个随军的军嫂，那都是光荣事。

但偏偏宋家的成分特殊，总有些眼红病犯了的，看不得别人好。

人群里，住对门那个平时最爱家长里短的胖刘婶，手里摇着把破蒲扇，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哎哟，明珠啊，这随军可不是去享福的。”

胖刘婶翻了个白眼，目光在宋明珠那身崭新的确良红裙子上扫了一圈，酸水直往外冒。

“部队那地方，讲究的是艰苦朴素。你这资本家大小姐娇生惯养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去了海岛上，可别天天哭鼻子，到时候拖了人家顾营长的后腿，那可就是犯作风错误了！”

这话一出。

周围几个平时爱跟刘婶一起嚼舌根的妇女，也跟着捂着嘴偷笑。

宋母听了，气得脸色发白，刚想开口争辩两句。

宋明珠却直接一把拉住了母亲的胳膊，自己往前跨了一大步。

她今天就要走了，不介意临走前再给这群碎嘴子通通肠胃！

“刘婶，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宋明珠冷眼盯着那胖女人，声音清亮，底气十足。

“什么叫资本家大小姐？”

“国家早就有明文规定，我宋家的产业十几年前就积极响应号召，全部公私合营了！”

“我爸现在是国营机械厂的八级技术骨干，带头搞机器研发，年年拿厂里的先进工作者奖状，给国家建设出大力流大汗！”

宋明珠一步步逼近，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直接剐在胖刘婶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

“我们宋家清清白白，清清楚楚！”

“倒是刘婶你，成天搬个小马扎蹲在弄堂口，端着饭碗盯东家、看西家。”

“你除了天天在这里嚼舌头、破坏街坊邻居的团结，你给国家建设做过什么贡献？是多打了二两粮，还是多炼了二两钢？”

这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还直接扣了一顶“破坏团结”的大帽子！

胖刘婶被噎得脸红脖子粗，手里的蒲扇都摇不动了。

“你……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我好心提醒你，你还乱咬人！”

“收起你那不值钱的好心吧。”

宋明珠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揭穿她，“你那是好心吗？你那是眼红病晚期！有那闲工夫操心我拖不拖后腿，不如管管你家那个天天逃学在街上溜达的混小子！”

胖刘婶被戳中了肺管子，气得直跳脚，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周围那些原本跟着看笑话的邻居，这下全噤了声，谁也不敢再触这个漂亮姑娘的霉头。

宋明珠拍了拍手，转过头。

顾砚舟就站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

他手里还提着两个大箱子，身姿挺拔如松。

刚才宋明珠火力全开、骂得胖刘婶哑口无言的时候，他就这么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他太清楚自己媳妇的战斗力了。

她不是那种躲在男人背后哭哭啼啼求保护的娇弱花朵，她是有爪子、有脾气的野猫。

她能自己把场子找回来，而且找得漂漂亮亮。

他要做的，就是给她撑腰，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看着宋明珠骂痛快了，转过身来。

顾砚舟腾出一只手，自然地握住了宋明珠的左手。

男人的手掌宽大、粗糙，带着一层常年握枪磨出来的厚茧。

掌心的温度很高，稳稳地将她有些发凉的小手包裹在里面。

宋明珠微微一愣，抬起头看他。

顾砚舟那张向来冷硬的脸上，没有半点觉得她“泼辣丢人”的嫌弃。

相反，他黑沉沉的眼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护短。

“骂痛快了？”男人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

宋明珠嘴角一翘，眉眼飞扬：“还行，勉强发挥了五成实力。”

顾砚舟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转过头，冷厉的目光在胖刘婶和那几个碎嘴妇女脸上一扫而过。

那眼神，带着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寒意。

胖刘婶吓得一哆嗦，赶紧拿蒲扇挡住脸，灰溜溜地钻回了自家院子，“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顾砚舟收回视线，牵着宋明珠的手，轻轻捏了捏。

“走吧。带你回家。”

男人牵着女人的手，迎着清晨的朝阳，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弄堂。

留下一地看呆了的街坊邻居，谁也没敢再多放半个响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