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虽说我并不打算刻意隐瞒自己挣钱的行为,但也明白,被妈知道了一定会带来很多麻烦。
也许是横眉冷对,也许是一边嫌我丢人,一边想要扣走我手里的钱,也许是想新的办法阻挠我上学。
而我累了一天,实在没力气跟她争吵。
夜色幽静,月朗星稀,我回到家里,发现如往常一般静悄。
既没有雷霆震怒,也没有盘算筹谋。
再回到小屋,李叶已经陷入沉沉梦乡,李草倒是没睡,她沉默着看了我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这就是没有告诉妈的意思了。
我内心又开始五味杂陈,面对这个只小我两岁,被迫成为下一个“长姐”的妹妹,我既怨恨她在我的病床上撕扯争夺,又可怜她小小年纪承担太多。
接送学前班妹妹,洗弟弟尿布,帮妈妈择菜炒菜,还有力气兼顾自己的学业吗?
当初的李花没有,现在的李草大概也没有。
“小草……”我压低声音,“你也要多为自己打算打算,这样一直下去也不是办法。”
“打算?”李草眼底浮现茫然,“大姐你答应妈,我不就轻松了吗?”
我顿时语塞。
原来所有人都还做着梦,指望叛逆的长姐恢复乖顺,等着懂事的大女儿牺牲自己,成全所有人。
可是不会了,永远等不到了。
“小草,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人生,你是姐姐,但你也是自己。”我尽可能放慢语速,希望她能听懂,“你也该为自己活,而不是为其他的任何人。”
“不为爸爸妈妈?也不为弟弟妹妹?”李草懵懵懂懂。
这一刻,她说的是疑问句。
希望将来懂得,变成陈述句。
我洗干净手脚,挨着床边躺下,李草还在辗转反侧,嘴里嘟嘟囔囔,李叶沉浸梦乡,似乎在咂摸罕见的玉米糖。
窗外月亮隐去锋芒,万千星光跌落凡尘。
我的心,也随之安稳。
只可惜没安稳太久,就被摔摔打打的声音惊醒,我睁开眼,才发现天快亮了。
妈在做早饭,动作极其粗暴,一会摔下碗,一会摔个锅。
李草和李叶也跟着揉眼,露出不解的表情。
我差点就要疑心她昨天听到我的话了,但想想妈的暴脾气, 压根不可能忍过夜。
那就是……发现我没有继续埋钱了。
说来也是可笑,她拿走我的钱,奖励给我吃一顿早饭,像极了训狗时的大棒与甜枣。
可我也不是傻子,存的钱让人全部拿走,还要再傻乎乎往里填。
妈发现坑里没钱,就摔盆砸锅的,拿东西发泄情绪。
吓得李草和李叶满脸惶恐,不知道如何是好。
看看,这就是家,一个让孩子畏惧的家。
除了李宝,所有人都战战兢兢活着,没有选择的权力,还要为这个家奉献。
我冷着脸穿好衣服,简单洗漱就要去上学。
妈发妈的怒,我损失一块钱,心情还不好呢,懒得看她脸色。
没有我的窝窝头,我就不吃,反正饿不死。
只是没想到,我都快要迈出家门了,妈还是没憋住火,尖着嗓子吼,“李花,你昨天赚的钱呢。”
我回过头,故作惊讶,“什么钱?”
我知道我的演技很拙劣,我也没打算精湛到让所有人都相信,对我来说,只要明面上我不承认,谁都没有办法。
妈果然气到了,脸又青又紫,好大会才道,“我问你,你昨天挣的钱呢!”
“妈说什么钱?我一个小学四年级的学生,哪里有钱?”我还是满脸懵懂。
妈急了,一拍桌子,锅碗瓢盆都跟着颤抖,“你别跟我装傻,你前几天捡破烂赚了一块钱,前天还赚了两毛,钱去哪里了?”
所以,她知道我捡破烂,辛辛苦苦好几天才挣到一块钱。
但她还是毫不犹豫拿走,拿走一块还不够,剩下的两毛也要扒走。
这是亲妈,还是周扒皮?
得亏她不姓周,不然我真以为是周扒皮转世了。
“妈承认拿走我的一块钱了?”我讽刺地笑,“你一个当妈的,手里有几十几百块,却还要不放过我这一块钱,哪怕拿去买两颗玉米糖,也要搜刮走,你到底什么居心?”
“我是你妈!我能有什么居心?”妈豁然站起来,指着我骂道,“我生了你养了你,你挣点钱交给我,不行吗?不对吗?不应该吗?”
“哦,所以你生了我,我就得为你打一辈子工,那以后别干活了,都生孩子算了,生几十上百个,铁定能发财。”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口齿能够如此伶俐。
或许是吃了太多亏,或许是憋了太多闷。
又或许对“我是你妈”这句话太过反感,我恨了两辈子,以至于还击的话脱口而出。
妈也没想到我会还嘴,僵在原地,胳膊机械着指向我,不停颤抖。
“好啊,好啊,李花,你真厉害,我怎么生了你这样的孩子。”片刻后,她爆发出尖锐的鸣叫,“早知道你这么伶牙俐齿会还嘴,我就不生你了,我养条狗也比你强,狗还跟我摇尾巴呢,你就是一个白眼狼!我就不应该生你!”
来了,又来了。
当妈的惯会用这种话来威胁攻击自己的孩子,好像生养是天大的恩赐,以此为要挟,儿女就要连命都得给出去。
尤其是“白眼狼”这种词汇砸过来,老实的孩子早就汗流浃背,恨不得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从此父母提什么要求,都只能答应,不敢否决。
哪怕是此刻,心硬如铁的我,听到也忍不住微微颤抖。
好大会子,我才稳住呼吸,用极尽冷漠的声音回道,“妈要是觉得养我不如养一条狗,可以去养狗,只不过头胎是条狗,妈也没办法跟爸交代吧。”
别说狗不狗的了,那个年代,结婚一年没有孩子,就要被亲戚质疑,火急火燎去看医生了。
妈天天把生养恩挂在嘴上,完全不去想,要是没有生下我,她该过怎样的日子。
当然,以前这些话我是不敢说的,这次也是被逼急了,我才脱口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