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话委实不好听。
妈听到后愣了好大会子,没有再尖叫嘶吼。
我有些诧异,刚回头,就看见她脸上流下晶莹剔透的泪珠,一道接着一道,好像遇到了极其伤心的事情。
“妈妈。”李叶和李草惊叫着扑上去,“妈妈你哭了,妈妈你不要哭。”
她们手忙脚乱,一个擦泪,一个拿纸,看起来孝顺极了。
我却没有任何反应。
不是我冷漠,实在是我做过太多次,以前妈每次伤心流泪,都是我擦眼泪,替她出气,哄她开心,再替她把所有的活儿做完。
可最后得到了什么?
得到她说“小花家里没钱给你交学费了,别上了,帮衬帮衬妈”。
可后来她说“不就是辍学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要是有能耐你自己上去,别赖我们”。
得到她说“小花你一个女孩拿着钱容易叫人哄骗,妈给你存着,以后给你当嫁妆”。
可后来她说“你弟弟不容易,你要懂事儿,别老惦记家里的”。
得到她说“结婚不结婚的,先以你弟弟的事儿为主,你弟弟要是好了,你这个当姐姐的能差?”
可后来她说“你死都死了,钱不留给你弟弟还给谁?我们还需要养老呢,你银行卡密码到底多少!”
……
千百次锤炼,铁都能成钢。
我的心,也早已足够冷硬。
“哼,鳄鱼的眼泪。”我不仅没反应,还要补个刀,刚好声音足够所有人听清。
妈再次愕然,眼神变了几变后,改为大声嚎啕。
这寂静的早晨,附近已被我们家的各种声响惊扰,如今这哭声,也只是让各路偷听的婶子大娘借着机会涌进来。
“哎哟,花儿他娘哭了,这多要强的人呐,怎么都气哭了,这是多大的委屈。”
“是呀,到底是当娘的,那生养恩可不是假的,十月怀胎不容易,怎么能这么气自己妈。”
“现在的孩子就是不孝顺,不像咱们当初,娘要干啥就干啥,时代到底是变咯。”
各种各样的声音如利刃透过空气,刺进我的心脏,誓要将我扎得鲜血淋漓。
不管对错,不顾因果,一水儿的维护父母。
以前我不懂,只晓得惶恐,害怕那不孝的罪名真安在头上,也怕邻居在背后嗑着瓜子指指点点的目光,再不甘心也屈服,再不情愿也低头。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因为他们也是当父母的。
同类才能共情。
她们害怕自己的孩子脱离掌控,害怕自己的孩子像我一样抵抗,所以她们无条件向着父母,只期望自己的孩子能懂事一些,更懂事一些。
跟她们吵吵,我永远都不会赢的。
所以我将目光看向各家各户准备上学的孩子们,扬起声音喊,“李芳,你妈不让你上学了,让你挣钱给你弟弟买奶粉,听到了吗。”
“周小蝶,你妈说你不配上学,抓紧挣钱去吧,给你哥攒钱娶媳妇。”
“赵媛媛,你妈让你去厂里打工,说还要再给你生俩弟弟,到时候全靠你养,你可不要不懂事儿。”
这几个人都跟我差不多年龄,要么上小学三年级,要么上小学四年级,都属于刚懂人事,但还不够聪明的阶段。
听见我的话,一个个吓得不轻,惶恐着看过来。
她们的妈妈当场就急了,一个个大声嚷道,“别听她瞎说,妈没那个意思,妈供你上学,不要你挣钱。”
“妈不生弟弟,就要你一个,别听李花胡咧咧。”
还有一个干脆瞪我,怒道,“李家大妮儿,你是疯了吗,你在这瞎嚷嚷什么?”
人类最好面子。
不管她们是真心疼爱女儿,还是惺惺作态,在这么多人面前,都要出言维护自己的孩子,维护自己通情达理的人设。
我笑了笑,看向已经停止嚎啕的妈,“那我就得辍学,就得去打工,就得养弟弟妹妹?妈,凭什么呀?你咋和别人妈不一样呢?”
其实一不一样的谁知道。
背地里怎么对自己儿女,谁知道。
但这不重要,在喧闹的早晨,随着我话音落下,所有人目光都看向了我妈。
那个用把眼泪当成工具的女人。
她嘴唇抖了抖,眼珠子微转,似乎在想应对之法。
我抢在她开口之前带着哭音喊,“妈你说家里困难,我就不要家里出学费,我自己挣钱,怎么现在连我放学挣的那点钱都要呢,我挣了钱给你,我怎么攒学费了?还是这样你都不想让我上学?”
“我的一块钱呀,我辛辛苦苦攒的一块钱……”
不就是哭吗,谁不会。
人群总是偏爱弱者,她们偏向妈的原因是父母,但同样因为是父母,最容易对孩子生出恻隐。
“李花爹收入不低呀,怎么连个学费都给不出?”
“嘘,别说了,就算不给钱,那也不能抢孩子的钱呀,缺钱缺疯了。”
一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多了能买两大袋窝窝头。
少了,也就割半斤猪肉。
它不是一百,一千,能够改善家里生活,添置些许大件。
妈拿到手不也是给李叶李草买了两颗糖吗,显然这一块钱对家里并不重要,她只是……想要掌控我的全部。
而我,偏偏不给。
妈被我的哭腔惊呆,像是才看透我一般,眼神凶戾,双手颤抖。
“一块钱啊,我攒了那么久,才攒一块钱,距离学费遥遥无期,妈你还要拿走,连我剩下的两毛都不放过,我到底是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儿,让我的家里这么对待我,我想上个学,怎么这么难?”
刚开始是假哭,是干嚎,哭着哭着真揪起了伤心事,眼泪啪啪往下落。
我真的就只是想上学而已,我没指望妈爱我,更没指望家里为我付出,钱我自己挣,我只是不再为他们牺牲,这都不愿意。
人生怎么就这么难?
我越想越伤心,连上课都忘了,捂着脸,泪水不停从指缝里涌出。
不知道过了多大会,有个人气喘吁吁停在门口,说了句,“把钱还给孩子吧。”
妈这才回过神,恶狠狠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撒向我。
我不贪,我只捡回自己的一块钱,把剩下的重新放回桌子上。
人群渐渐退却,各回各家,各忙各事。
那人走进来,赫然是我的亲亲二姨妈,我妈的亲生妹妹,就嫁在邻村。
因为距离颇近,两家来往甚密,我妈许多主意都是二姨给出的。
我知道,但二姨不知道我知道,她依旧非常温和地拍了拍我的肩,又看了一眼时钟,惊讶道,“快迟到了,小花快带着妹妹们去上学吧,家里的事儿就交给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