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氏？！”

陆云初一双压抑着怒火的赤红眼睛，快要在姜迎脸上烧出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来。

“你离开了京城十四年……”

“十四年前，你不是说染了不干净的病，碰过你的男人，不出两个月，便死了。怎么，顾鼎臣还活到了现在？”

姜迎头垂得更低了些。

“民妇……后来，后来……治好了……”

她没想到，他问的第一个问题是顾大哥竟然没死。

他为什么要死，他死了，她不就成了寡妇吗？她的儿子不就没爹了吗？

陆云初冷冷嗤笑一声，他咬着唇边，恨恨看向她：“你在骗我对不对！”

“只因你说自己离开京城后，被很多男人糟蹋，已经千人骑万人枕了，我一直记到现在。”

他的心里越发鄙弃当时的自己，竟然真的相信了她。

“当初，我还想着赈完灾，带你回到京城，让宫里的御医好好给你诊治。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姜迎有些不敢看他了，她只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交叠在腹前的双手，紧紧捏在一起。

“民妇，一介平民女子……，不敢高攀当时还是王爷的陛下，民妇见识浅薄，有眼无珠，愚笨不堪……”

“民妇的身体实在太脏了，怕把不干不净的病，带给身份尊贵的您，实在怕您降罪于我。”

“况且，民妇和当初的您，早就应该一刀两断，不应该再有所牵扯了。所以，为了王爷，也为了我自己，趁早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她抬起头，悄悄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了眼皮。

这样一番解释，应该合情合理。

就在姜迎以为这番话能糊弄过去，心稍稍往下放的时候，忽然，一道震耳欲聋的怒吼，在她耳边炸响！

“你为何不敢看我！”

这巨大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重重落在脚边，吓了她一跳。肩膀不受控制地一哆嗦，身体向后侧方歪去。

意识到大约是失了仪态，她连忙站好。

陆云初抬步走到了姜迎面前。

刚才那这一声实在太大，姜迎感觉到两只耳朵中出现了短暂失聪。刚才，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缓了十秒之后，才重新开始接收外界的声音。

“你可知你当初那样说，令我多痛苦，多难受。”

“我愧疚到了现在。”

陆云初的眼神犹如刀片，在姜迎脸上一刀刀狠狠划过。似要划破她那细软的皮肉，冷静的神情，看着一道道鲜血顺流而下。

她当初那样说，只是怕他对她用强。

她想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可能拿命去赌，都不想染上那种病。

而面前的人，又格外注重她身体的贞洁，她便要毁给他看。

“你编造出那么凄惨的故事，就是为了引起我的愧疚，让我对你念念不忘，对不对？”

姜迎忙摇头，她后退两步步，头垂得很低，“陛下，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绝对没有。”

“呵，”

陆云初冷笑：“你把你离开京城的原因，都归结到我身上。”

“把你所遭受的苦难，还有你嘴里编造出来的苦难，都推到我身上！”

“你可知，这令我多难以承受？”

陆云初眼底漫上来一层鲜艳的红，双眼顿时蒙了一层透明的水膜。

他抬眸看过来，那水膜中折射出湿润的光斑。

“你的话，令我几次深夜做噩梦，愧疚难当……”

姜迎心里暗想，那也是你应得的。

当初，他是怎么对她的，她记得一清二楚。

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年，记忆已经变淡了。

“你竟然是骗我的！”

“你为何要骗我？”

“是怕我纠缠你？还是碰你？”

姜迎头快垂到胸口。

“我能看上你，是你的荣幸！是给你天大的赏赐！”

“而你竟然唯恐避之不及。”

陆云初收起眼里涌动的泪，他刚才一时没克制住，现在已经能压制了。

他换上了另一副语气，扬起下巴，倨傲又蔑视地看着下方的姜迎，“现在，你可后悔？”

“若是你当初跟我，早已成了宫中的妃子。”

“锦衣玉食，身负万千荣耀，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

“是皇帝的尊贵女人。”

“而你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灰头土脸的民妇。”

陆云初讥笑。

原来，他今天召她入宫，是问她当初后不后悔。

姜迎脊背挺得笔直，平静地回答：“怎么会后悔？”

“当初离开京城，是我选择的。”

“嫁给顾大哥，也是我选择的。”

“若是我后悔，那我现在一定因为后悔，过得痛苦潦草，狼狈不堪。”

“既然选择了，就不要后悔……一条路走下去，这条路上，自然会看见美丽的风景，人不能同时涉足两条路。”

她抬起眼睛，看着眼前人，“陛下……”

“您也应该放下了。”

陆云初嘴角微动。

他牢牢注视着她的脸，想从她脸上找到关于后悔的踪迹。看到她的慌乱，不舍，假装镇定。

没有，统统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她的声音，也是那样平静如水，一点起伏都没有。

仿佛看不见这富丽堂皇的宫殿似的。

有一口气，一直横亘在他胸间。

这口气经过长年累月，十几年。已经实体化，变成了肋骨一样的存在，它竖长着，两端都是尖的，一头戳着他的心肺，令他心偶尔作痛，一头刺入他的腹间，叫他肠胃不适。

痛，涨，闷。

如今听到这番话，胸痛带着腹痛，一起在身体里作痛，令陆云初不舒服地捂住自己的胸口。

“你当真不后悔？”

“一点都没有？”

“你可知道自己放弃了什么？”

姜迎颔首。

“我知道自己放弃了什么。”

“既然选择放弃，那说明是我不想要的。”

“我现在拥有的，才是我想要的。”

陆云初盯得她更紧了。

“你在说谎，对不对？”

放弃的，就是她不想要的……

这句话，如同一句魔咒，突然在脑海里不断重复：放弃的，就是她不想要的……放弃的，就是她不想要的……

她不想要他，这，怎么可能？

他可是皇帝。之前，可是王府世子，是王爷，是太子。

现在，是天底下最尊贵，最有权势和地位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