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半，工厂的汽笛准时响了起来。

那声音像一头老牛在喘气，拖着长长的尾音，穿过车间、仓库、办公楼，一直飘到厂区最北边的食堂门口。

周宇从仓库里出来，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他甩了甩手上的汗，跟着乌泱泱的人群往食堂方向走。

美和玩具厂有三百多号工人，一到饭点就跟放闸的洪水似的，几百双脚踩在水泥地上“咚咚”响，扬起一层薄薄的灰尘。

食堂是个大平房，屋顶是石棉瓦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又漏风。

里面摆着十几排长条桌凳，连个像样的隔断都没有，工人们端着铁餐盘排队打饭，打菜的窗口冒着热气，大师傅穿着脏兮兮的白围裙，拿着大铁勺“哐哐哐”地往盘子里舀菜。

今天中午是土豆烧肉和炒白菜，外加一个紫菜蛋花汤，三毛钱一份饭，五毛钱一份菜，算是厂里的福利。

周宇排了七八分钟的队，打到一份饭菜，端着餐盘往里走。

他的眼睛在食堂里飞快地扫了一圈，本能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刘蕾坐在食堂靠东边的角落里，对面坐着一个跟她关系好的女工，叫李小梅，也是裁剪车间的，个子矮矮的，圆脸盘，一笑两个酒窝。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正低头吃饭，偶尔抬头说两句话，刘蕾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好看得让周宇心里又酸又痒。

他刚想端着盘子往那边走，就看见另一个人先动了。

那人叫张杰。

张杰是注塑车间的，比周宇早来半年，一米七八的个头。

厂里人都知道张杰追刘蕾追得有多猛，从三个月前开始，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在刘蕾工位上放一个茶叶蛋和一袋豆浆，隔三差五还送点小零食，什么话梅啦瓜子啦，用纸袋子装着。

刘蕾从来没收过。

每次张杰把东西放那儿，刘蕾就原封不动地放在旁边，下班的时候留给打扫卫生的阿姨。

但张杰还是坚持不懈，一天都没断过。

厂里好事的女工们经常拿这事打趣刘蕾，刘蕾也不恼，就是笑笑，说“人家愿意送，我也没办法”。

此刻，张杰端着他的铁餐盘，里面打了满满一份土豆烧肉，看得出他还特意多要了一勺肉，正迈着自以为潇洒的步子朝刘蕾那桌走去，脸上挂着殷勤的笑容。

“蕾蕾！小梅！”张杰走到桌边，把餐盘往桌上一放，就准备坐下，“一起吃啊，我今天多打了份肉，你们尝尝。”

周宇远远地看着，嘴角撇了一下，心里冷笑。

傻B。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你还蕾蕾呢，你知道你天天送茶叶蛋的这位“蕾蕾”，晚上趴在车间主任的办公桌上被人搞吗？

你在这装什么深情暖男？

人家正主儿床上都爬过了，你还在这儿舔盘子呢？

周宇端着餐盘在离刘蕾两三桌远的地方坐下来，一边扒饭一边拿眼睛瞟那边的动静。

他倒要看看刘蕾怎么处理这个局面。

刘蕾抬头看了张杰一眼，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张杰，你不用每次都坐过来，我们小姐妹说说话，你一个男的在旁边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张杰厚着脸皮坐下来，把餐盘里的肉往刘蕾盘子里夹，“来来来，多吃点肉，你太瘦了。”

“我真不用。”刘蕾把盘子往旁边挪了挪，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你自己吃吧。”

李小梅在旁边捂着嘴偷笑，冲张杰挤眉弄眼：“张杰，你这天天送早餐送肉的，也不怕我们蕾蕾吃胖了。”

“胖了好胖了好，胖了有福气。”张杰嘿嘿笑着，筷子又伸向刘蕾的盘子。

就在这时候，一双穿着黑皮鞋的脚走了过来。

杜旭端着餐盘，笑眯眯地站到了张杰身后。

“张杰。”杜旭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当领导的人特有的那种从容，“你坐错地方了吧？这个位置是车间管理人员坐的，工人区在那边。”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食堂靠门口的一片区域。

张杰愣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杜主任，这不是……也没写牌子说不能坐啊。”

“我说不能坐就不能坐。”杜旭把餐盘不轻不重地往桌上一放，正好放在张杰的餐盘旁边，两相对比，杜旭盘子里明显比张杰的多了两个菜，还有一条鸡腿，“你是注塑车间的吧？你们王组长刚才在那边找你呢，说下午的模具参数要你核对。”

“可是……”张杰还想说什么。

“赶紧去，别让组长等。”杜旭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来，“你在这儿耽误时间，下午产量完不成算谁的？”

张杰的脸涨红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讪讪地站起来，端起自己那个只扒了两口的餐盘，灰溜溜地往门口方向走了。

临走前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刘蕾，刘蕾却低着头在喝汤，连眼皮都没抬。

周宇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差点把嘴里的饭笑喷出来。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被辣椒呛到了，捂着嘴咳了两声，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绝了。

周宇在心里竖了个大拇指。

杜旭这老东西，别看岁数大了点，手段是真利索。

张杰那个愣头青在人家面前根本就不够看的。

你送一百天茶叶蛋有什么用？人家杜旭往那儿一站，说句“坐错地方了”，你就得乖乖滚蛋。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周宇嚼着嘴里那口有些硬的白米饭，心想，当主任就是不一样，连赶人都赶得这么理直气壮，张杰连个屁都不敢放。

杜旭在张杰刚才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正对着刘蕾。

他把餐盘里的鸡腿夹起来，放到刘蕾的盘子里，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温和：“蕾蕾，多吃点，下午还要干活呢。”

刘蕾“嗯”了一声，没抬头，只是用小筷子夹起鸡腿咬了一小口，动作斯文得很。

杜旭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眼睛里带着一种让周宇起鸡皮疙瘩的温柔。

李小梅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还在那儿笑嘻嘻地说：“杜主任对咱们蕾蕾真好，又有肉吃又有汤喝。张杰追了三个月也没见蕾蕾吃他一口东西，杜主任您一夹她就吃了。”

刘蕾的筷子顿了一下，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

她伸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低声说了一句：“小梅你别瞎说。”

杜旭倒是大方得很，哈哈一笑：“小梅这丫头嘴就是快。我对大家都好，对工人好是应该的嘛，大家干得好产量上去了，年终奖也多发嘛。”

周宇看着他们三个坐在那儿吃饭、说笑、夹菜……

李小梅是个二百五什么都不懂在那儿起哄，刘蕾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鸡腿，杜旭一边吃一边跟李小梅聊闲天，手却在桌子底下不老实，周宇清楚地看见杜旭的左手伸到了刘蕾的大腿上，刘蕾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