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大壮丝毫没有发现晾衣区自己的衣物不见。却发现门口多了四份辣椒面。大壮蹲在门口数了三遍。

四份。

一份用塑料袋装着，超市的价签还没撕，上面贴着“杏花巷便民超市”的标；一份用牛皮纸信封，信封口拿订书钉封的，侧面用圆珠笔写了“四川朝天椒，巨辣慎用”；一份用报纸包着，报纸是前天的晚报，油墨蹭得手指头发黑；最后一份是个搪瓷罐子，盖子拧得死紧，罐身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

他又数了一遍，确实是四份。

蛇皮袋里他娘炒的辣椒面只剩小半包了，他一直舍不得多放，每顿饭就用筷子头蘸一点。前两天吃饭的时候不知道谁问了一嘴“你怎么就搁这么点”，他随口说了句快吃完了。

没想到一觉醒来，门口跟摆摊似的。

大壮把四份辣椒面搬进屋，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拎着那袋超市辣椒面上了楼。

先敲的二楼。

周霞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梳子，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她平时都扎着，大壮头一回见她散头发的样子，愣了一下。

“干嘛？”

“霞姐，这辣椒面是你买的吧？”

周霞扫了一眼他手里的塑料袋，拿梳子往头发里一插，别过脸去：“超市清仓打折，八毛一包，我给自己买了两包，顺手多拿了一包。你爱要不要。”

“那我就不客气了。”大壮咧嘴笑，“霞姐你这辣椒面好不好吃啊？”

“自己尝去。”

“你帮我尝尝呗，我怕买亏了。”

周霞瞪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厨房。大壮跟在后面，靠在门框上看她从碗柜里掏出半个馒头，撕了一块，打开辣椒面袋子蘸了一截。

她转过身，筷子夹着那块馒头递到他面前。

“张嘴。”

大壮张嘴，叼住了馒头。

嘴唇碰到了她的指尖。

就蹭了一下，指腹上那层薄茧擦过他下唇，带着点馒头渣子的粗糙触感。

周霞的手缩回去了。

缩得太快，筷子从指缝里滑出来，啪嗒掉在地上。

大壮嘴里嚼着馒头，含混不清地说：“好吃，够辣。霞姐你筷子——”

“出去。”周霞蹲下去捡筷子，头低着，耳根那片皮肤红得像擦了胭脂，“馒头给你了，拿走。”

大壮抱着半个馒头出来，嘴里还嚼着，觉得霞姐今天脾气挺好的。

——

三楼林薇薇的门虚掩着，里头飘出来一股醋和蒜的味。

大壮敲了两下，门自己开了。

林薇薇站在小饭桌旁边，穿着一件吊带背心，外面套了件薄开衫没系扣子，胳膊上卡着一根筷子，正往碗里拌凉面。

“来了？等你半天了。”

大壮举起那个牛皮纸信封：“薇薇姐，这四川辣椒是你弄的？”

“托同事从成都寄的，邮费比辣椒贵。”她拿下巴点了点对面的凳子，“坐。”

大壮坐下，林薇薇把那碗凉面推到他面前。面条拌得红亮亮的，上面铺了一层碎花生和黄瓜丝，辣油在灯光底下泛着光。

“尝尝，我头回做，不知道味道行不行。”

大壮抄起筷子挑了一大口塞嘴里。

辣。

是真辣。

嘴唇先麻了一圈，然后舌根发烫，辣意顺着嗓子眼往下钻，他仰起头使劲吸了口气，额头上立刻冒出一层细汗。

林薇薇坐在对面，一只手托着腮，看他。

“辣？”

“不、不辣——”大壮眼眶都红了，嘴上死撑。

林薇薇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探过身子，手帕按在他额头上。

棉布贴着皮肤，她的指头隔着手帕摁住他太阳穴，一下一下地揩。

一秒。两秒。三秒。

手帕没拿开。

“辣出汗了吧。”她压着嗓子说，声音像猫爪子在挠桌面。

大壮被辣得眼泪糊了视线，只觉得额头上凉凉的很舒服，使劲点头：“薇薇姐你这手帕真凉快。”

林薇薇的手僵了一下。

她把手帕收回去，叠好，塞回口袋里，叹了口气：“你个榆木疙瘩。”

“啥？”

“我说面条好吃就多吃点。”

大壮埋头扒面，三口干完了小半碗。林薇薇托着腮看他吃，指甲在桌面上笃笃笃地敲，节奏不紧不慢。

他嘴角沾了一粒辣椒籽。

她的目光在那粒辣椒籽上停了两秒，手指抬起来往前探了半寸，又收回去，拿起桌上的汽水灌了一口。

——

苏小棠的门关着，大壮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刘海遮着额头，只看见一双眼睛，亮得像两颗玻璃珠子。

“大壮哥？”

“小棠，那份报纸包的辣椒面是你？”

门开大了一点。苏小棠穿着校服，左手攥着一根筷子，右手端着一碗拌面——辣椒油铺在面上，红彤彤的，卖相不太好看，面条坨在一起，像是拌的时候太紧张没搅开。

“我、我跑了三个菜市场，”她声音越来越小，“那个卖调料的阿婆说这个最辣……”

“你还给我做了面？”

苏小棠把碗往前一推：“你尝尝好不好吃，不好吃就倒了。”

大壮接过碗坐到她书桌旁边的椅子上。桌上摊着高数课本和一沓草稿纸，他把课本往旁边挪了挪。苏小棠在对面站着，两只手绞在身前，盯着他的筷子。

大壮挑了一口面，嚼了两下，点头：“好吃。”

“真的？”

“就是盐搁少了点。”

苏小棠立刻转身去拿盐罐子，筷子架在碗沿上没放稳，啪嗒掉了。她弯腰去捡，大壮也弯腰去捡，两只手同时摸到筷子，指头碰了一下。

苏小棠把手缩回去，大壮把筷子捡起来放到桌上，蹲着正要站起来，头顶磕到桌沿，桌子一晃，碰到了椅子上苏小棠的膝盖。

“啊！”

她把腿缩上椅子，整个人蜷成一团，校服裙摆攥在手里按着膝盖。

大壮抬头，脑门上一块红印，皱着眉头说：“磕着了？给俺看看——”

他伸手就要去摸她膝盖。

苏小棠一把抄起旁边的高数课本挡在腿前面，脸从下巴根一直红到耳朵尖：“没、没磕着！你出去！”

“真没磕着？俺看看——”

“出去出去出去！”

大壮被推出门，身后门板砰地关上。他站在走廊里挠了挠后脑勺，想了两秒，觉得可能是小棠害羞。

门板后面，苏小棠靠着墙蹲在地上，课本盖在脸上。

膝盖上还残留着桌沿传过来的那点触感，隔着校服裤子，钝钝的，一点都不疼。

她把课本拿下来，摸了一下膝盖，又把手缩回去，把脸埋进胳膊里。

——

最后去一楼拐角张桂芳那里。

大壮还没敲门，门就开了。张桂芳围着杀鱼的围裙，手里拎着半条鲫鱼，手指头上鱼鳞还没洗干净。

“搬回去吃，少废话。”

“桂芳姐我还没开口呢——”

“你那点出息写脸上了，不就是来道谢的？”她拿鱼往他肩膀上指了指，“罐子用完还我，搪瓷的，我存了十来年了。明天四点半到肉铺帮我卸货，算你还人情。”

大壮咧嘴笑，弯腰鞠了个躬：“谢谢桂芳姐！”

“行了行了。”张桂芳嫌烦地伸手推他，手掌拍在他后背上。

隔着白背心，掌心贴着的是结实的脊背肌肉。干了一天体力活的热度还没散，烫手。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收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进门了。

“赶紧走，我还炖鱼呢。”

门关上。

张桂芳站在门后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

掌心里还留着那片后背的温度和硬度。

她攥了攥拳头，松开，拧开水龙头洗鱼去了。

——

晚上。

大壮坐在床上，面前的窗台上摆了整整齐齐五份辣椒面。超市塑料袋、牛皮纸信封、报纸包、搪瓷罐子，还有他娘做的那个蛇皮袋小包。

他把娘做的那包打开，倒出来看看还剩多少。

一张纸条从辣椒面里掉出来。

皱巴巴的，沾了辣椒粉，红红的。

他捏起来，凑到床头那个十五瓦的灯泡底下看。

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有两个写错了又用圈圈画掉重写：

“壮子在外头好好吃饭别省。娘等你回来。”

大壮捏着纸条坐了很久。

鼻子发酸，喉咙堵着一团东西，吞不进去也吐不出来。没哭，就是眼眶热。

他把纸条叠好，塞进枕头底下，跟孙叔那封信放在一起。

然后把五份辣椒面整整齐齐码回窗台上，从左到右排成一排。

自言自语：“俺一个臭壮子，交了这么多好人。以后赚了钱，一定请她们吃顿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