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次日天光微亮,晨雾漫过温府飞檐。
半夏早早起身,换上一身淡粉色的衣裙,正打算陪着苏姨娘一同前往凝晖堂,照例给老夫人请安。
谁知她还没准备出门,一道俏丽的身影,便裹挟着满身戾气,风风火火地直冲了进来。
来人正是温可盈,温珩之的亲妹。
她比半夏只年长三个月,生得一副精致玲珑的瓜子小脸,肌肤莹白如玉,眉眼轮廓与温珩之有五分相似。
温可盈几步冲到半夏面前,目光锐利如刀:“半夏,你昨日为何闯入我阿兄的书房?”
半夏当场一怔。
见她沉默不语,温可盈只当她是心虚理亏,愈发咄咄逼人,语气尖利刻薄:“我是阿兄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尚且恪守规矩,不敢随意踏入他的书房半步!你一个外来记名之人,凭什么逾越本分?你到底使了什么龌龊手段?”
半夏抬眸,轻声回道:“昨日阿兄公务劳顿、风寒缠身,头疼难消,我不过略通药膳之法,熬了粥汤送去,稍尽心意罢了。”
“阿兄?”
温可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声嗤笑。
她步步紧逼,居高临下地压迫着半夏,气场咄咄逼人:“这声阿兄,也是你有资格叫的?你当真以为改了温姓、入了温府族谱,就能摇身一变,成正经的温府小姐了?”
“你穿着温府的绫罗绸缎,住着温府的庭院楼阁,可你骨子里卑贱低微的底子,这辈子都改不了!”
“熬粥、送汤讨好,说到底都是下人才会用的卑微伎俩,不过是摇尾乞怜、攀附逢迎,你做这些事,难道都不觉得羞耻难堪?”
半夏被羞辱得面颊涨红,耳根发烫,心口酸涩又委屈,却依旧挺直脊背:“我从未觉得此举难堪。我寄居温府,承蒙收留照料,心怀感恩,真心关心亲人,是理所应当之事。”
“亲人?”
温可盈眸光一冷,笑意凉薄:“你倒是在温府过得太安逸,连自己的身世都忘干净了。半夏,你的爹娘、你的兄长,早在六年前那场洪水里,就尽数殒命、尸骨无存了。你……何来的亲人?”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半夏的防线。
她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通红,长睫剧烈颤动,喉头哽堵得发不出声音,
“你——”
苏姨娘此时刚从内室出来,见状快步上前,伸手一把将单薄的半夏护在身后。
她抬眸看向盛气凌人的温可盈:“三小姐息怒。昨日半夏为大公子熬制药膳是老夫人的意思。四小姐若是心中存疑,大可前往凝晖堂,当面问一问老夫人。”
“不必拿祖母压我!”温可盈全然不领情,眉眼戾气更重,“你不过是府中姨娘,仗着祖母几分垂怜,便纵容身边人肆意妄为!你们当真以为,讨得祖母欢心,就能无视府中规矩、在温府横行无忌?别忘了,这温府真正掌家做主的,到底是谁!”
话音未落,她骤然抬手,五指收紧,狠狠用力捏住了半夏纤细的下巴。
力道又狠又重,指腹死死碾着细腻的肌肤,不过瞬息,便在白皙的下颌掐出一圈刺眼的红痕。
温可盈俯身,凑近半夏耳畔,眼底掠过一丝阴鸷诡异的笑意,声音压得极低:“我警告你,安分些,我不会放任你们在温府兴风作浪的。”
说完,她猛地松开手,狠狠一拂广袖,带着一身傲气,转身决绝离去。
苏姨娘连忙转身扶住半夏,抬手轻轻抚过她泛红的下颌,满眼心疼,“疼坏了吧?都怪姑姑没用,连累你受这般无端羞辱。”
半夏强忍眼底汹涌的湿意,用力压下快要滚落的泪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微微发哑,却格外懂事:
“姑姑千万别这般说。若不是姑姑千里奔波寻我,哪里还有今日的安稳日子。能陪在姑姑身边,我已经心满意足。”
苏姨娘望着她隐忍乖巧的模样,心头酸涩难忍,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她不再多言,只紧紧攥住半夏微凉的手,带着她缓步往凝晖堂走去。
往事历历在心,不堪回首。
当年,苏姨娘是先温夫人最信任的贴身的大丫鬟,温顺安分。只因一次温老爷醉酒失度,强行占有了她,事后迫于情理,才将她抬为姨娘。
可就是这一桩事,深深刺痛了产后本就体弱亏虚的温夫人,郁结于心,旧疾反复,身子一日弱过一日。最终,在温可盈六岁那年,温夫人久病沉珂,撒手西去。
正因这一段过往,温可盈自小心底便埋下恨意,将母亲早逝的大半缘由,都归咎在苏姨娘身上。多年来,她对苏姨娘敌意深重,冷眼相待,连带寄人篱下、依附苏姨娘生存的半夏,也一并被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处处针对。
二人一路行至凝晖堂,殿内檀香袅袅。
温可盈早已抵达,正亲昵乖巧地依偎在老夫人身侧,笑语盈盈,柔声说着贴心话。
见半夏进门,老夫人即刻抬眸招手,唤她近身,笑着询问昨日照料温珩之之事。
半夏抬眸淡淡瞥了一眼温可盈,据实回话。
老夫人听完,眉眼愈发柔和,她正欲再叮嘱几句,殿外忽然传来丫鬟清亮的通传声:“大公子到——”
话音未落,一道颀长挺拔的玄色身影踏步而入。
温珩之身姿修长挺拔,立于殿门之下,身形宽阔,恰好将晨间涌入的天光尽数遮挡。大半面容隐在廊下沉沉阴影之中,眉眼深邃冷峻,气场沉敛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苏姨娘连忙垂首躬身,恭立一侧,恪守庶妾本分,不敢落座。
半夏下意识微微往后退了半步,昨日后来他伏案沉睡,她不敢惊扰,叮嘱万喜好生照看便悄然离去,也不知他夜间头疼是否反复、身子是否彻底好转。
可瞧他此刻步履沉稳,想来身子已是大好。。
温珩之缓步上前,恭恭敬敬向老夫人行过请安大礼,随后落座在老夫人身侧。
他深邃的眸光淡淡一扫,掠过神色局促的半夏,最终落定在笑意甜甜的温可盈脸上:“阿盈倒是愈发勤勉了,天色刚亮,便来祖母这里请安尽孝。”
温可盈眉眼弯弯,语气娇俏:“阿兄不在府中的时日,我便日日一早过来陪祖母解闷,替阿兄尽一份孝心,也不枉阿兄归来,千里迢迢给我带回诸多稀罕珍贵的好物。”
她说着,眼角余光刻意若有似无地扫过一旁垂首沉默的半夏,炫耀与优越感不言而喻。
半夏垂着眉眼,早已习惯这般落差。
温珩之最是宠温可盈,这是府上人人皆知的事情。
而她知晓自己的身份,她亦有自知之明。
温珩之目光在半夏脸上停留了一瞬,转而看着娇俏可人的妹妹,唇角微扬,眼底带着浅淡笑意:“我家阿盈是真的长大了,愈发懂事贴心。”
温可盈趁机接话:“阿兄,我年初便与永宁侯府嫡次子定亲啦,早已不是小孩子。”
温珩之看着她,语气温柔依旧,“别说定亲,就算是往后出嫁,你也永远是阿兄的小阿盈。”
老夫人看着兄妹和睦的模样,嗔怪道:“你呀,就是太过宠她了。”
说笑间,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向身侧安静伫立的半夏:“不过话说回来,阿盈与半夏年岁相近,不过差三月。如今阿盈终身已定,半夏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半夏心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