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辉哪里有时间去理会办公室里的事情，他一路急跑，跑到金副书记的办公室前面。

金副书记的办公室，刘辉以前在楼里闲逛时远远见过，并不算陌生。

他一路小跑赶到门前，尽力稳住呼吸，头一回直面领导，总不能给人家留下毛躁的印象。

抬手叩了三下，门里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哪位？秦秘书不在，直接进吧。”

刘辉暗自给自己打气：金副书记也是凡人，又不是三头六臂，怕什么？这么一想，心头松快不少。

推门进去，外间是秦明的工位，里间才是正主。

他走到里间门口，又轻轻敲了敲门，等金副书记抬头，便立在门边微微欠身：“金书记，我是秘书处的小刘，秦秘书让我把讲话稿送过来。”

“哦，秦明让你代写的？”金副书记扫了他一眼，面上没什么波澜，依旧那副惯常的严肃。

刘辉被那目光一压，后背莫名发紧，心里暗叹，这就是上位者的气场吧。

他赶紧替秦明解释：“秦秘书的孩子在医院抢救，实在抽不开身……”

话没说完，金副书记摆摆手打断：“我又没说要追究他。稿子拿过来吧。”说着神色缓下来，甚至还笑了笑。

见领导没有怪罪的意思，刘辉悬着的心才落回肚里。就这几句话的功夫，他感觉衬衣后背都快湿透了，暗骂自己到底不够老练。

他双手把稿子递上去，金副书记低头翻看，刘辉便站在那儿进退两难，走还是留？从本心讲，他巴不得多站一会儿，让领导多瞧自己几眼；可他也明白，领导最烦不知分寸的人。

为了不给金书记留下贪恋座位的印象，他再次欠身：“金书记，没别的事我就先出去了。”

礼数做得周到。他清楚，金副书记不似高进平那种领导，每天围着他恭维的人海了去了，你恭敬他未必记得住，可你若稍有不敬，他准能记住，而那种“记住”往往不是什么好事。

“怎么，觉得在我这儿不自在？”金副书记见他请辞，反倒抬起头来，瞧着他那点拘谨，心里微微发笑，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那会儿，跟这小年轻一个样。

“是有点紧张。其实我也想多待会儿，谁不想在领导跟前多露露脸？可又怕耽误您办公。”刘辉索性赌一把，把心里话直说了。

金副书记听了，竟笑起来，不是笑他这个人，而是笑自己这个位置上，好久没听到这么实在的话了，对刘辉的好感又添了几分。

伸手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别紧张，我当年见领导，比你还慌。后来见的多了，也就明白，领导不也是两条胳膊两条腿？那些严肃多半是装出来的，不端着点，怎么震慑下面的人？哈哈。你先坐，我把稿子过一遍。”

刘辉吃了一惊，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一番场景。

正如金书记所言，他印象里的领导个个不苟言笑，从没有谁这么和蔼地跟自己说过话，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感动。

同时暗暗佩服金书记的掌控力，从进门到现在，每句话、每个动作其实都被对方牵着走，看似随意，却句句点到自己的心思，这份功力远非高进平可比。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金书记放下稿子，脸色忽然沉下来：“这稿子是你写的？”

刘辉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不合意？这下完了。嘴上却仍恭敬：“是。”

“就三张纸？四十分钟的会，你让我拿这点东西撑全场？”金书记语气严厉，看上去颇为恼火，“秦明没告诉你会议时长？”

秦明确实在纸上备注过。刘辉暗怪自己太自以为是，低头认错：“对不起，金书记，是我没写好。秦秘书说过是四十分钟，是我自作主张……”

“自作主张？怎么个主张法？”金书记把稿子往桌上一摔。

刘辉冷汗直冒，但仍硬着头皮回答：“我翻过您这几年的会议纪要，发现您讲话一向注重实效，不爱大话套话，讲究精简。所以我把那些空话和冗余的句子全删了。对不起，是我工作不到位，请您批评。”

说完站起来，做出检讨的姿态。

金书记却忽然换了个问法：“你是哪位领导的秘书？”

刘辉一愣：“啊？我……我是综合秘书处的，还没跟过哪位领导。”他紧张得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别紧张。”金书记脸色转和，眼里露出赞许，“刚才是诈你，看你会不会说实话。很好，你够诚实。

这篇稿子写得不错，文笔还在其次，关键是内容精干、言之有物，没有那些歌功颂德的废话。看得出来，你专门研究过我的讲话风格，遣词造句都按我的习惯来。

这份用心，秦明就做不到。那小子样样稳妥、事事讲规矩，是优点，可有时候也显得迂腐。你说你是综合秘书处的，那儿能出你这样的同志，倒让我意外。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去开会。秦明孩子生病，我给他放了几天假，既然他委托了你，你就替他顶两天班吧。现在去外间秦明桌上拿会议纪要本，跟我去会议室。”

刘辉当场愣住，替秦明？那不就是临时秘书？这简直是天降大运！

见他呆在原地，金副书记又恢复那副冷淡神色：“年轻人，机会要自己抓住。”

刘辉猛然回神，连声道谢：“谢谢书记提携，我一定好好干！”

金书记点点头，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这儿到会议室，大概一分半钟。”

刘辉立刻会意，快步到外间找到那本印着“会议纪要”的本子，瞟了一眼墙上的钟，两点五十五。

他当然听懂了最后一句话的潜台词：最高领导通常踩着点进场，既显威严，也是对下属的无声威慑，但绝不能迟到。

他快速扫了眼纪要格式，心里有了底。等到两点五十八，他准时走到里间门口：“金书记，该出发了。”

金书记抬头看了看钟，正好两点五十八，满意地朝他点了点头。心里暗想：这小子一点就透，比秦明机灵，值得再观察观察。

到了他这个级别，一个好秘书太重要了，能替领导省下无数心力，而不靠谱的秘书甚至可能把领导拖下水。

所以选秘书向来慎之又慎，而且跟了几年的秘书一般都要外放提拔，否则寒了身边人的心，以后就没人愿意跟着你干了。正因为如此，合心意的秘书越发难找。

刘辉不认得会议室的路，只能跟在金书记身后。

一路上不少人跟金书记打招呼，金书记都微笑回应；而那些人瞧见刘辉，眼里满是惊讶，以前许多连眼皮都懒得抬他的人，此刻竟纷纷点头微笑。刘辉心里嘀咕：这算不算狐假虎威？

到了会议室门口，刘辉抢先一步推开门，侧身让金书记先进。这个动作又让金书记在心里给他加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