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亮前,萧景澄又热了起来。
沈令仪才松下的一口气,立刻又提到了胸口。她探过皇长孙的额头,重新诊脉,又叫杜院判近前察看。
素荷刚送去外间救治,这边一有动静,候着的宫人便都围了过来。有人端水,有人取被,药童捧着新煎的汤药站在门口,几名太医压着声音争论是否该再用药。
沈令仪听得心烦,声音不由重了些:“先别都围在这里。”
药童脚下一停。她稳住语气,向杜院判道:“留下换水的人便好。皇长孙这里有我们守着,其余人出去候命。”
杜院判也嫌人多杂乱,抬手让众人退开。屋里空下来,沈令仪才将方才察觉的变化说给他听,又一同核过脉息与今夜用药。
“仍在发热。”杜院判皱着眉,“再等,会不会耽搁?”
“民妇也怕耽搁。”她答得很快,随后才放缓,“可眼下与先前的急变不同,是否添药,还须再辨一辨。不能只因热没退,便将那碗药喂下去。”
杜院判低头又察看片刻,没有马上应声。他一夜被问了数次,心里也怕再出差错。可若只为让殿下见到自己正在用药,便急着开方,他更担不起这个后果。
“先放下。”他终于吩咐药童,“有变化即刻回话,不许自行添减。”
沈令仪这才稍稍放心,让人换去汗湿的衣物被褥,照看皇长孙。她没有独断,也不盼着杜院判事事听她的,只要两人还能把病情说清,就比各自较劲强。
青黛又经查验,终于获准进来帮忙。见姑娘脸色发白,嘴唇也干了,她心疼得想劝一句,却知道此刻不是时候,只默默接过布巾,将温水放到顺手处。
顾惟安也醒了。皇长孙揉着眼睛要去拿帕子,被沈令仪轻轻按回凳上。
“有青黛姐姐在,你歇着。”
“我不困。”
话刚说完,他便打了个哈欠,眼里泛出泪。沈令仪心头一软,让青黛将他抱到近处的小榻上。他还想撑着坐起,直到母亲答应不走,才肯躺下。
外间,萧承朔仍在听人回报素荷的事。
冯进说到一半,内室传来换水的声响,他便止了话。太子已经起身走到屏风旁,见并非皇长孙又有急变,才重新坐回去。
冯进跟了他多年,很少见他这样。问案时句句都清楚,可只要里头稍有响动,他便再坐不住。那份沉着,不过是无人能替他作主,他不得不撑着。
萧承朔也知道自己问得太多。景澄的热不会因为他再问一句便退,可看着皇长孙始终醒不过来,他实在难以安心。
帘内,沈令仪接过青黛递来的水,只喝了一口,便又放下去察看病人。她鬓发有些松,几缕湿发贴在脸侧,灯下肤色很白,眼底的倦意却遮不住。
昨夜他只顾着景澄,直到此刻才看清,她也不过是个年轻妇人。
萧景澄难受地动了动,她立即俯下身,替他理好汗湿的领口,轻声应着。
那语气,方才她也用来哄过惟安。
萧承朔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断。她不只是在替儿子洗清嫌疑,到了这会儿,他已经看得明白。景澄每有一点不适,她脸上的担心都来不及藏。
他胸口那阵绷了一夜的闷痛,因她守在床边,稍稍缓了些。
临近卯时,萧景澄轻咳了两声,偏过头,有了些反应。
沈令仪立刻近前照料,杜院判也赶过来。两人重新察看,过了一阵,皇长孙的呼吸渐渐匀了,额头也不像先前那样烫。
“殿下。”
杜院判走到外间时,萧承朔已经站了起来。
“如何?”
“较先前稳了许多,眼下的危象已缓。”杜院判语气里终于有了些宽慰,却没有再将话说满,“仍须留人守着,后续调养也不能大意。”
“还会不会抽搐?”
“臣等会继续留意。今晨暂未再见发作,已是好转。”
萧承朔缓缓坐回去,撑在案沿的手这才松开。直到这一刻,他才发觉自己肩背僵得厉害,连衣领都被冷汗浸湿了。
杜院判略作迟疑,又道:“昨夜梨膏的线索,是沈娘子先察觉的。后来的几处判断,也确有可取之处。”
他不大愿意当众认自己起初轻看了人,可若皇长孙转危为安,自己反倒避着不提她,那便说不过去了。
沈令仪刚走到帘边,听见这句,忙道:“杜大人也一直在旁诊看,民妇并非独自……”
“你的功劳,不必推掉。”
杜院判说得仍有些生硬,随后将手中的记录递给她:“方才那一次脉候,你再看看,老夫可有漏记。”
她接过,唇边终于有了点笑:“好。”
萧承朔见两人低声商议,悬着的心才又落下几分。他要的不是谁在殿前赢了口舌,是这些人终于肯一同用心,将景澄救回来。
窗纸渐渐亮了,雨也停了。
萧景澄再次睁眼时,神志比先前清楚了些。他张了张嘴,声音干哑:“水……”
顾惟安恰好醒来,听见便要下榻,却记着母亲先前的叮嘱,没有去端杯子,只唤她:“母亲,小殿下要水。”
“听见了。”
沈令仪察看后,亲自扶着萧景澄少量饮下。皇长孙皱着眉咽过,瞧见顾惟安到了床边,手指便动了动,碰住他的衣袖。
顾惟安站稳了,小声问:“还难受么?”
萧景澄没力气回答,眼睛又慢慢合上,手却没有收回。顾惟安不敢乱动,转头向母亲求助。
“他累了,让他睡。”
沈令仪替两人理好衣袖,等景澄睡沉,才将惟安带到身边。孩子走了两步,脚下还有些发飘,她索性牵住他,领着出了内室。
“殿下,民妇想问,惟安今日能否随民妇回府?小殿下这边,待同杜院判交代妥当,若无须再留,民妇便先告退。”
问到回府,顾惟安忍不住往母亲身上靠了靠。萧承朔留意到了,心里微有些不忍。
“冯进备车,稍后送你们回去。”
沈令仪肩头明显松了下来。她低头握了握孩子的手,惟安这才露出一点喜色,又很快收住,怕自己显得太急。
萧承朔接着道:“昨夜辛苦。你想要什么赏?”
“民妇有一事相求。”
她答得郑重,脸上刚有的一点轻松也淡了。萧承朔示意她说下去。
“惟安带来的青梅既已查验,关于他今夜的问话,也请东宫给一份书面说明。查明无关的地方,写清楚便好。”
萧承朔顿了顿:“你怕回府还有人追问?”
沈令仪没有提袁氏临出门前的那些话。她不愿在这里诉苦,可想起婆母尚未查明便要她认错,心里仍觉得难受。
“殿下说可以回去,民妇自然信。只是府外的人不知经过,传来传去,未必还是原话。惟安年幼,旁人问得重些,他便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民妇不想让他回了家,还要再怕一回。”
萧承朔沉默片刻,吩咐冯进:“照查明的事实拟。经杜院判核过的查验结果,一并写清,不许含混。”
冯进应下,很快取来用笺。凭证上写明顾惟安留殿是为协助问话,并非定罪;经当夜查验与核问,未发现他及所带青梅有加害之事,不得据此妄议。梨膏的来历仍在追查,没有写进无关的细节。
沈令仪接过后,从头读到末尾,确认文字与今夜查明的事情相合,才小心折好。
昨夜到了顾府前厅,她连一句替儿子分说的话都来不及准备。如今有了这张纸,至少再有人指着惟安说什么,她不必只凭自己辩解。
萧承朔见她收得郑重,原本想说不必如此紧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一句话便能让人不敢再问,她回到顾家,未必做得到。
“问讯记录也封存。”他又吩咐冯进,“日后若有出入,可以复核。”
沈令仪怔了怔,随后俯身道谢。她没有料到,他不只肯给凭证,还替她留了后手。熬了一夜的疲惫忽然涌上来,眼眶竟有些发热,她忙压住,没有在人前显出来。
萧承朔未再多说,只提醒:“殿内所见所闻,不得向外议论。后续若须核问,冯进会传话。”
“民妇明白。”
她没有追问素荷醒后说了什么。此刻她最想做的,是带惟安回去,给他换身干净衣裳,让他好好睡一觉。
临走前,她又与杜院判核过调养安排。两人将有分歧的几处说清,重新议定用方与观察之事。杜院判留在殿中接手,她才真正放下心。
冯进送母子二人上车时,顾惟安已经困得靠住母亲。沈令仪抱着他,等马车驶出宫门,摸到怀里那张凭证,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孩子睡梦里唤了一声母亲,她低头应了,将他抱得更稳些。
顾府门前,袁氏已经等着。见东宫的车停下,她急忙扶着丫鬟迎出来,先拉住顾惟安,摸摸额头,又检查衣袖。
“可受了委屈?他们问你什么了?”
顾惟安尚未睡醒,被拉得站不稳,只低声说想睡。沈令仪伸手扶住他:“惟安无事,东宫已让我们回来。母亲先让他回屋歇着吧。”
袁氏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下。这才有余暇留意,送他们回来的是东宫的车,冯进还亲自交代人一路照应。
她昨夜只怕出事,后来听到沈令仪留在殿中救治皇长孙,又生出了别的盼头。既救了人,太子总不会毫无表示。顾家跟着担惊受怕这一夜,如今或许也能有些好处。
沈令仪抱起惟安,刚想往门里走,袁氏已伸手拦了一下。
“东宫给了什么赏?”
她脚步停住。
一路上盼着回来歇息,此刻进了家门,竟还得先答这一句。怀里的孩子沉甸甸地靠着她,她手臂已经酸了,却没有将他放下。
“母亲,”她声音透着熬夜后的哑,“先让惟安睡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