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袁氏拉着顾惟安,替他系了两回披风,才将扣子扣好。
“宫里可有人打你、吓你?有话同祖母说。”
孩子困得站不稳,摇了摇头,便往母亲身边挪。袁氏瞧见他眼圈发红,心里也有些不好受。廷昭只留下这一个孩子,昨夜听说被扣在东宫,她几乎一夜没睡。
如今人好好地回来,她总算放了心,转头对沈令仪道:“这回你还算处置得当,没叫惟安受牵连。”
沈令仪正替儿子拢披风,手上停了一瞬。
她在宫里守了一夜,既怕皇长孙救不回来,也怕惟安被问罪。到头来,袁氏一句“还算”,便将这些全带过去了。
她没有接话,只让青黛先扶孩子进去。
东宫的车还停在门外,下人不敢围着,却都借着做事往这边张望。昨夜少夫人走得急,今晨又由东宫的人送回,究竟是祸事解了,还是另有了好处,谁都想知道。
袁氏也惦记着,见沈令仪要走,便问:“东宫给了什么赏?”
“没有赏。”
“没有?”她脸上的失望藏不住,“不是说你参与救治了?忙了一整夜,竟什么也没给?”
晨风一吹,沈令仪湿冷的衣裳贴在身上,额角一跳一跳地疼。她不想站在这里解释,可袁氏等着,她只好将话说明白。
“昨夜是传我去问青梅的来历,后来才参与诊治。不是起初便召我去看病。”
“那也有救人的功劳。”
顾二夫人刚走到门边,恰好接了这句。她比袁氏想得更远些,赏赐只是眼前的一笔,能与东宫沾上关系,往后可用的地方多着。
“兴许殿下顾不上,过两日便送来了。嫂嫂何必急在这一时。”
袁氏听着有理,脸色才缓了些,又问皇长孙究竟患了什么病。
“殿下有吩咐,不能外传。”
沈令仪答得很清楚。袁氏仍觉不快,仿佛儿媳才进了一夜东宫,回来说话便有了倚仗,连家里人也要防着。可门外还有内侍,她不好再问,目光便落到沈令仪手中的薄匣上。
“那里装的什么?”
“东宫出的凭证,说明惟安不该因昨夜的事受责。”
袁氏立即伸手:“这个交给我收着。”
沈令仪将匣子抱回身前:“我会收好。”
袁氏的手停在半空,脸色顿时变了:“惟安是顾家的孩子,这样要紧的东西,自然该放在公中。难道我还会弄丢?”
“母亲,我不是怕丢。”沈令仪忍着疲惫,“往后有人问起,我要随时拿得出来。”
她昨夜在太子面前开口求这一张纸时,心里也是怕的。好不容易拿到,怎能再交出去,等需要时另求一回?
袁氏听出了她不肯,胸口有些发堵。儿媳当着下人的面收回东西,叫她这个做婆母的如何下得来台?
“你这是信不过家里?”
沈令仪没有再绕:“这张凭证,我想自己保管。”
门外内侍还在等着辞行。袁氏忍了忍,将手收回来,转头吩咐厨房给惟安备热粥,又叫人送些好东西去西院,语气比方才响了些。
她并非舍不得给孙子用,只是不愿让旁人觉得,顾家连这对母子都照料不好。
沈令仪道了谢,抱着薄匣回了西院。
青黛先替惟安洗漱,再来帮她换下湿衣。里间热水才送到,顾二夫人便带着两个管事进了门。
“知道你累,本不该来扰。”
话是这样说,人却已经坐下,示意管事将账册与几张拜帖放上桌。
沈令仪刚拔下发簪,长发还散在肩上。听见外头的说话声,她闭了闭眼,重新挽好头发才出去。
“有什么事,不能晚些说?”
顾二夫人笑容稍顿,仍耐着性子:“眼下正是时候,过了今日,便少一层新鲜。老夫人的意思,先给几家相熟的府邸递个消息,说你奉召入东宫,医术得了贵人看重。”
沈令仪拿起最上面的帖子。
上头竟写着顾府多年延医教养,她才得这一身医术,如今愿替几家女眷看诊。她读到一半,脸便冷了。
母亲教她辨药、父亲带她看病时,顾家在哪里?如今连她的本事,也能这样轻飘飘写成顾家的恩情。
“这是谁拟的?”
管事下意识往顾二夫人身后退了半步。顾二夫人见她神色不对,先将话接过来:“不过是帖上的客套话,谁还逐字计较?有顾家出面,也省得外头不知你是谁。”
“我是谁,医馆里的病人知道。我的医术从何处学来,也不必改写。”
顾二夫人脸上的笑淡了些:“你何必同自家人较这个真?宁和医馆每日看那些寻常病人,累一天下来才收多少?若有几家贵人肯请,一趟便抵从前许多日,难道还亏了你?”
沈令仪将帖子放回桌上:“东宫已吩咐,昨夜的事不得议论。”
“我们不提小殿下,只说你进过宫。”
“旁人接着问,为何深夜进宫,替谁看病,你们怎么答?”
顾二夫人一时语塞,随即道:“不答便是。这样的大事,总不能连提也不许提。”
沈令仪心里又累又气。她们不是听不明白,只是觉得好处就在眼前,总想先伸手拿到,再说旁的。
她拿起那张已写过半的帖子,当着两人的面撕开。
“不能送。”
纸张裂开,管事的手也跟着一缩。顾二夫人脸色彻底沉下来:“你这是做什么?”
“免得有人当作已商议妥当,拿着便走。”
顾二夫人被她说中了心思,更觉难堪。她今晨早让人列好了几户人家,原以为沈令仪纵有不愿,只要搬出袁氏,再说清往后的进项,总能应下。谁知连一张帖子也没保住。
“你顶着顾家少夫人的名头,医馆又是顾家替你照应着。如今有了出头的机会,倒连家里也沾不得了?”
“照应医馆,与医馆归谁,是两回事。”
沈令仪按住额角,忍过那阵疼,才继续说:“宁和医馆是父母留给我的,陪嫁单上写得清楚。不能因为我嫁进来,便连它也改作顾家的东西。”
“这些年,你和惟安在府里吃住,总不能全不算。”
沈令仪手指慢慢收紧。
又是吃住。仿佛她这些年只坐在西院,什么也没有做过,顾家肯给一口饭,她便该时时记着恩情。
“父亲留下的两间铺子,每年一半租金进顾家账房。廷昭病着的两年,我如何照料,家里也都见过。”她声音有些哑,“这些若都不算,便把原账拿来,一并核。”
青黛立刻道:“姑娘,奴婢去取陪嫁单。”
“不必了!”
顾二夫人拦得快,随后又觉得显得心虚,勉强添了一句:“谁说要占你的医馆,不过是商量往后如何接诊,你扯这些旧账做什么?”
真摊开账来,顾家这些年收过多少,便不好只凭一句吃住将她压下去。顾二夫人并不愿今日争到这一步,更不愿让随行的管事听得太多。
沈令仪将余下的帖子推回去:“那便只说今日。这些帖子不能递,也不许用我入宫的事招揽病人。”
顾二夫人站起身:“好,既嫌我们多事,那便不扰你歇息。”
她带着管事往外走,到了院门,脸色仍不好看。管事抱着账册,小声问那几家已经探过口风的人如何答复。
“先出去再说。”
屋里总算静了。
沈令仪坐回椅上,才发现后背一直绷着。她并不愿一回家就翻旧账,可若不说,她们便当她没有话可说;真说了,又成了她计较,不肯顾着家里。
青黛端来热粥,气得眼睛仍红着:“一夜没睡,也不肯让您安生片刻。”
“先看看惟安。”
沈令仪喝了几口,便放下碗,起身进了里间。
顾惟安已经换好寝衣,却没有躺下。他抱着薄被坐在榻上,见母亲进来,先问:“二祖母走了么?”
“走了。吵着你了?”
孩子点了点头,又摇头:“祖母刚才还问我话。”
沈令仪坐到他身旁:“问了什么?”
“问小殿下吃什么,殿下同你说什么。”他想了想,“还问我什么时候再去。”
“你怎么答的?”
“我说公公不许往外讲。后来祖母不大高兴。”
沈令仪心头一阵恼意。对她不便追问的话,竟又拿去问孩子。惟安熬了一夜,还得担心答错会惹长辈生气。
她将儿子揽过来:“你答得对。往后再问,便说让她来问母亲,不必自己想怎么解释。”
顾惟安这才松快些,靠在她身上,过了一会儿又问:“母亲,我还要去东宫么?”
“你想去,还是不想去?”
他没有马上答,手指揉着被角:“想回去拿书。可我不想夜里还留在那里。”
沈令仪听得鼻间发酸,轻轻抚过他的头发。孩子记着的,并不是什么前程、体面,只是自己的书,和昨夜独自等不到母亲的害怕。
“今日不想这些。等东宫有安排,母亲再同你说。”
“那我先睡?”
“当然。母亲就在外头。”
她替他躺好,等他闭上眼,又将床帐理妥。孩子这回睡得快,没多久便呼吸匀了。沈令仪守了一会儿,心里那阵烦乱才慢慢平下去。
至少惟安已经回来了。
她回到外间,刚靠着椅背闭上眼,院外又响起争执声。青黛压着嗓子让来人轻些,对方却急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沈令仪睁开眼,睡意一下散了:“出了什么事?”
青黛掀帘进来,脸色难看:“医馆来人报信,二房的人过去摆了桌子,不让寻常病人进门,说姑娘今日只接预先交银子的贵客。”
沈令仪怔了一下,随即坐直。
方才她一遍遍解释,她们也答着不再打扰。原来人一出西院,便照旧去做,根本没将她的话当回事。
“谁在收钱?”
“顾全。”青黛咬紧牙,“说是替顾府办事。掌柜拦了,他还叫人将候诊的往旁边赶。”
沈令仪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下去。
那些一早进城的病人,有的天不亮便动身,就等着来医馆看这一回。如今她们拿着她的名头,把人拦在门外,再收一笔所谓留号的银子,最后病家会怨谁,东宫又会问谁?
她扶着桌沿站起来,连方才没喝完的粥都碰翻了一点。
“收了多少家?”
青黛声音更低:“已经收了七家。”
沈令仪朝里间望了一眼,确认没有惊醒惟安,才取过刚放下的外衣。
“留下人照看孩子。随我去医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