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电报纸很薄,油墨还没干透,蹭在拇指肚上留了一道黑印。
陆振国站在戈壁滩的靶场边上,风把电报纸吹得哗啦响,他多捏了两根手指才按住。
“陆暖暖,女,三岁半,十一月七日上午于省城火车站走失,随行亲属李秀琴报案,请速归。”
靶场的枪声还在响,一排新兵趴在土垒后面打半自动,弹壳蹦出来叮叮当当落在碎石上。
陆振国把电报读了两遍。
第一遍,每个字都认得。第二遍,字还是那些字,排列在一起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子弹贯穿胸腔的钝痛,后知后觉。
通讯员小赵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嘴唇哆嗦,不敢出声。
“团长……”
陆振国把电报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扣子摁得死紧。
他扭头看向副营长刘守义,声音跟平时下战术指令没两样:“训练你接手,三号科目不许减量。”
刘守义张了张嘴,看见陆振国的脸色,什么都没问,立正敬礼。
陆振国大步往停车场走,军靴踩在砂石地上咔咔响。走到半路,他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胸口口袋里那张电报。
走失。
省城火车站。
随行亲属,李秀琴。
他亡妻苏敏的表妹。
半年前苏敏走的时候,攥着他的袖口说了最后一句话:“振国,暖暖还小,你在边防顾不上,让秀琴帮着照看,她是我娘家那边唯一的亲人了。”
他答应了。
陆振国攥了一下拳头,骨节咯吧响了一声,松开,继续走。
吉普车发动的时候,沈建华从团部小跑过来,一把拉开副驾驶的门钻进去,军帽都没戴正。
“振国,我跟你一起。”
“不用。”
“你带兵闯省城?封路设卡?”沈建华一边系扣子一边说,“你是团长,不是土匪头子,孩子丢了归地方公安管,你带着枪进城,明天处分文件就摞到司令桌上了。”
陆振国踩下油门没接话。
沈建华也不看他,自己从公文包里翻出本子和钢笔,翻到空白页开始写。
“我替你拟一份协查函,盖团部公章,走军地联络处的正规渠道。公安那边我有熟人,到了先去省城分局,该怎么查怎么查。”
吉普车冲上公路,扬起的沙子打在车窗上沙沙响。
陆振国盯着前面的土路,喉结动了一下。
“建华。”
“嗯。”
“她才三岁半。”
沈建华写字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把那个“查”字的最后一捺写完。
“我知道。所以咱们快点。”
吉普车在夜色里跑了七个小时,天蒙蒙亮的时候到了省城军区招待所。
李秀琴坐在招待所传达室的长条椅上,眼圈红肿,手里攥着一团手帕,白大褂上沾着灰,右腿的丝袜从膝盖处破了一道口子。
陈大娘陪在旁边,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看见陆振国进门,站起来叫了声“振国”。
李秀琴也站起来,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嘴一瘪,声音发颤:“表姐夫,暖暖她……我没看住,人太多了,我追的时候摔了一跤,等我爬起来,孩子就不见了……”
陆振国站在门口,没往前走。
他看了李秀琴三秒钟。
“坐下说。”
李秀琴哆嗦着坐回去,手帕绞成了麻花。
“我带暖暖去火车站给她买双鞋,候车室门口人挤人,我一松手她就被冲散了,我追,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地上,丝袜都磕破了……”
她伸出右腿,给陆振国看那道破口。
陆振国蹲下来。
丝袜破了,口子在膝盖偏右的位置,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刮开的。
膝盖上面的皮肤白净。
没有擦伤。没有淤青。没有红印子。
陆振国抬起头。
“你说摔在地上磕破了丝袜?”
“对,人太多,我……”
“膝盖跪地磕破丝袜,皮肤上该有擦痕。”
李秀琴的哭声卡了一下。
“可……可能是丝袜挡了一层,我当时顾着追孩子,没注意……”
“火车站候车室门口铺的是水泥地,摔跪下去,丝袜破了,皮肤不可能一点印子都没有。”陆振国的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除非你不是摔的,是自己扯破的。”
李秀琴脸上的泪还挂着,嘴唇抖了两下,说不出话。
陈大娘在旁边插了一句:“振国,秀琴也急坏了,你先别……”
“大娘。”陆振国没回头。“秀琴出门之前,暖暖穿的什么衣服?”
陈大娘愣了一下,想了想说:“红棉袄,就那件她妈留下来的小军装外面套了件红棉袄。我还纳闷呢,暖暖平时都穿那件灰的,秀琴出门前专门给换了红的,说红色喜庆。”
屋里没人说话。
暖气管子嘶嘶响,墙上挂钟的秒针走了七八格。
陆振国慢慢站起来,膝盖骨咯嘣一声脆响。
“谁让你给她换红衣服的?”
李秀琴揪着手帕,手背上的筋绷得老高。
“我……我就想着带孩子出门穿亮堂点,万一走丢了也好找……”
“你出门之前就想过走丢?”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带一个三岁孩子去省城火车站,出门前特意换了最显眼的红衣服,进了站没去候车室,没去售票口,带着孩子往货场方向走。”
陆振国盯着李秀琴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跟派出所说的是候车室门口丢的人,候车室门口到货场隔着三个厅、两道闸口。你到底在哪儿丢的孩子?”
李秀琴的脸刷地白了。
“表姐夫,你……你什么意思?我对暖暖那么好,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她捂着脸哭起来。
陈大娘拉了拉陆振国的胳膊:“振国,你冷静点,秀琴一个姑娘家……”
陆振国把陈大娘的手轻轻拿下来。
“大娘,您先歇着。”
他转向沈建华,声音压得很低。
“建华,你去趟省城分局,把车站当天的值班记录、货场进出登记全调出来。”
沈建华已经站起来了,本子合上夹在腋下,帽子一正,点了下头就往外走。
李秀琴在后面喊:“表姐夫!你不信我?我是暖暖的亲表姨啊!”
陆振国没有停。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张电报,折痕已经被捏出了毛边。
他把电报重新折好,放回口袋,扣子摁紧。
陆振国把电报折进上衣口袋:“去车站。谁最后碰过我闺女,谁就把每句话再说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