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废货棚的门从外面锁上,铁链子哗啦响了两声,归了寂。
暖暖蜷在墙根底下,后背靠着砖墙,砖缝里渗出来的凉气透过小军装往骨头里钻。麻绳捆着她两只手腕,绕了三圈,系了个死扣,绳头塞进圈里,拽不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背上全是灰,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腕被粗麻绳勒出两道红印子,皮肤鼓起来,肿了一圈。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从早上在大院啃了半个窝头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进去。桃酥咬了一小口就被表姨收走了,那颗苦糖吐进了水壶套里。
暖暖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砂纸刮过。
棚子不大,四面砖墙,顶上搭着几块石棉瓦,瓦缝里漏下来一线天光,照在地面的碎砖渣子上。角落堆着半捆烂草绳和几块油布,地上散着花生壳和烟头。
风从瓦缝钻进来,带着铁锈味。
暖暖的牙齿开始打架,上下两排磕在一起,咯咯咯咯,停不住。她把膝盖缩到胸口,整个人团成一团,额头抵在水壶盖上。
水壶还在。
冯大拐检查过她身上的东西,翻了翻口袋,掏出半块碎桃酥渣子扔了,水壶打开盖子闻了闻,里面只有半壶凉白开,没在意,扔回给她了。
他没翻水壶的帆布套。
暖暖歪着脑袋,用牙齿咬住帆布套的边角,一点一点拱开。
糖还在。
那颗没有包装纸的苦糖裹在帆布褶皱里,沾着口水和灰,已经化了一小半,黏糊糊的。
暖暖盯着糖看了两秒。
肚子又叫了。
(´・_・`)
她张嘴想把糖整颗塞进去,嘴巴都凑上去了,又停住。
妈妈在卫生所的时候说过,饿太久的人不能一口气吃东西,胃会抽筋,吃进去也得吐出来,吐完比不吃还难受。
暖暖把舌头伸出来,在糖上面舔了一下。
苦的。药味冲上来,呛得她皱了下鼻子。
再舔一下。苦味底下有一层甜,很淡,混着帆布的咸味。
她舔了五六口,把糖翻了个面,重新塞回帆布套里,拿肩带压住。
壶里还有水。暖暖拧开壶盖,小口小口地抿。凉白开顺着嗓子淌下去,冲开喉咙里的干涩,胃底像被人用温手托了一下。
打了个嗝。
暖暖赶紧捂住嘴,竖起耳朵听外面。
“你他妈倒是快点,磨叽什么呢?”冯大拐的声音从棚子外面传过来,隔着一堵墙。
“我说冯哥,饭得匀一口给那小丫头吧?饿死了可咋整?”麻三的声音,嘴里含着东西,含含糊糊。
“匀个屁。今晚就送走,饿不死。”
“万一路上哭闹呢?”
“哭?她连话都不会说,刚才我拍她脸,嘴张着愣是没蹦出一个字,八成是个哑巴。”
“哑巴?秀琴没说啊。”
“秀琴知道个屁,她就管收钱,这丫头在大院里头就不爱说话,跟闷葫芦似的。哑巴更好,不会叫唤,省事。”
暖暖把嘴抿得紧紧的,大眼睛在昏暗里一眨不眨。
哑巴。他们以为她是哑巴。
她刚才被从板车夹层里拽出来的时候,冯大拐问了她两遍叫什么名字。她没出声,只用手指比划了个喝水的动作。冯大拐骂了句“废物”,拿搪瓷缸子舀了半缸子凉水丢给她。
不是不会说话。
是爸爸信里写过:被敌人抓住的时候,少说话,多听,多看,多记。嘴巴闭上了,耳朵就灵了。
她听见了。
今晚。铁路西货场。送走。
暖暖把这三个词咬在牙根上,跟咬麻绳一样死死的。
外面的争吵声又起来了。
“钱呢?秀琴给的头钱一百二,你分我多少?”麻三嗓门拔高了。
“你急什么?人送到了,下家验了货再分,这是规矩。”
“放你娘的屁,上回在邢台那笔你就扣了我二十块,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再嚷嚷,信不信老子把你也卖了?”
麻三不吭声了。
暖暖趁他们吵架的工夫,慢慢把身子挪了挪。
膝盖蹭着地面往右边挪了半尺,靠近墙角那堆烂草绳和油布。她低头假装趴着睡觉,手被绑着不方便,就用脚尖去够油布底下的东西。
鞋底碰到一个硬的。
不是砖头,比砖头薄,边缘有毛刺,刮了一下她的布鞋面。
铁皮。
暖暖用脚把铁皮勾出来一点,歪头看了一眼。
一块巴掌大的铁皮,从墙根翘起来的,跟石棉瓦顶上钉着的那种铁皮一样,边缘卷着,有一道锯齿状的毛口子。
她的心跳快了。
吸,一、二、三。停。吐,一、二、三。
暖暖把身子又往那边靠了靠,假装去够油布底下的破棉絮,腿蜷起来,胳膊连着手腕伸过去,绑着绳子的手摸到了铁皮的边缘。
毛口子很锋利,剐了一下她的手背,火辣辣地疼。
她没缩手。
手腕翻转,让绳子搭在铁皮毛口子上,来回蹭了两下。
绳子很粗,三股麻拧在一起,硬邦邦的。铁皮毛口子不够长,每次只能割到最外面那股麻的几根纤维。
没关系。
(๑˃̵ᴗ˂̵)
暖暖一下一下地磨,动作很小,肩膀几乎不动,只有手腕在翻。从外面看,就是个蜷在墙角发抖的小丫头,缩成一团,跟只冻僵的猫崽子差不多。
一根纤维断了。
又一根。
门口传来脚步声。
暖暖手一停,整个人缩回去,脸埋进膝盖里,呼吸放得又慢又浅。
脚步声走远了,是麻三出去解手。
暖暖重新把手腕搭回铁皮上。
磨。
一下,两下,三下。
外面的天光从瓦缝里漏进来,颜色从灰白变成橘黄,又从橘黄变成暗红。太阳落下去了。
暖暖又舔了一口糖,含了半口水,慢慢咽下去。
糖只剩指甲盖那么大了,她用帆布套裹好,塞回去。
手腕上的绳子最外面那股麻,磨断了小半。
剩下的还很粗,但松了一点点,手腕能转动的幅度多了一丝。
暖暖继续磨。
外面冯大拐在吃东西,啃得嘎嘣响,像是啃锅盔。麻三蹲在门口抽烟,旱烟味顺着门缝钻进来。
“冯哥,几点走?”
“等天黑透,九点往后。”
“走哪条路?”
“铁路道口往西,过了粮站拐进去,西货场三号棚。老规矩,板车推到月台底下,有人接。”
暖暖的耳朵竖得直直的。
铁路道口往西,粮站,西货场三号棚。
她在脑子里把这条线接到之前画的那根绳子上。从装卸月台出发的三次左拐、一道下坡、铜铃道口,再往西到粮站,拐进去就是三号棚。
整条路连起来了。
暖暖咬着水壶肩带上的红毛线,把线路又默念了一遍。
从这间废货棚到铁路道口,板车走了多久?她回忆从板车上被拽下来之前,最后数到的枕木接缝是第几道。
七道。
七道枕木,三次左拐,一道下坡。反过来走,就是一道上坡,三次右拐,七道枕木,回到装卸月台。
月台往东穿过锅炉房,上六步台阶,右拐,就是候车大厅后面。
候车大厅前面就是派出所。
暖暖把这条路刻在脑子里,跟刻在砖头上一样。
绳子又掉下来两根纤维。
她正要继续磨,门外响起钥匙转动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