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而是一块块青石碑排列得井然有序，高矮错落。

碑面上刻着各色篆体隶书的铭文，有些时间长久的，字迹被风雪磨得有些模糊了。

四周还种着几株矮松，枝叶上挂着厚厚一层雪，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倒有种说不出的庄严肃穆之感。

一声稀碎的咯吱声响起，是脚步踩在雪上的声音。

有人来了。

“咦？这人到底是谁呀？”

崔静芙忽然坐直了身子，目光盯在不远处的一道身影上。

那个已经出现过两次的俊俏小郎君，竟再次出现在陆家祖坟之中。

这一次他从山下的方向走来，脚下踏着积雪，步伐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沉稳，

直直地朝崔静芙这边走来。

风雪卷起他的袍角，那身墨色衣袍在素白的天地间格外醒目，像是谁在雪地上落了一笔浓墨。

等人一点点靠近后，崔静芙看清了来人的面容，顿时脸色一变，险些从墓碑上摔下来。

“怎么是他？！！”

震惊中夹杂着不可思议，心头的疑惑解开了一些，但又更多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半天没能合上。

只见来人一身玄色黑袍，墨色长发高高竖起，用一根素白玉簪束得利落干净。

一张俊美无双的脸在雪光映照下轮廓分明，眉目深邃，鼻梁挺直，薄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没有半分表情，仿佛天生不爱笑一样。

他的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副风流的长相，却因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冷意而显得格外疏离，像是冬夜里最远处那颗孤星，好看，却不近人。

崔静芙被对方身上那股滔天的煞气逼得心头一颤。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墓碑上翻下来，手脚并用地躲到了旁边一座祖坟的石碑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偷偷往外瞧。

“萧裕安，他怎么会来这里？！”

摄政王萧裕安，今年二十一岁，是萧家长子，容貌俊美无双，满京城里谁提起他不说一句“萧郎如玉”？

即便他那冷面杀神的声名在外，也依旧是京城所有闺阁女儿的梦中情人。

崔静芙嫁到京城这些年，茶余饭后没少听那些官家小姐们议论他。

有的说起他时脸红得跟抹了胭脂似的。

有的私底下偷偷画了他的画像藏在枕下，还有人为了在宫宴上多看他一眼，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挑衣裳试妆。

可崔静芙对这些全无兴致。

因为她所记下的都是他的恶名，那个时候他还没京城，就听了不少。

当年先皇殡天，太子年幼，各路藩王对皇位虎视眈眈，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像是锅里的沸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随时都要溢出来。

危急时刻，太后拿出先皇旨意，册封萧裕安为摄政王，辅佐幼帝，平藩乱，振朝纲。

太后是萧家长女，萧裕安一母同胞的亲姐姐，那年他才十八岁。

在朝臣们看来，萧裕安年仅十八，乳臭未干，怎么可能担得起这样的重担？

太后这么做，不过是想扶持自己的娘家罢了。

外戚干政，自古都是大忌。

朝野反对声越来越高，各路藩王步步逼近京城，甚至还有言官死谏，在太极殿上以头撞柱，当场血溅三尺，染红了金砖铺就的地面。

而萧裕安怎么做的？

他一身摄政亲王的朝服，玄底金纹，立在年幼的皇帝面前，腰间的长剑尚未出鞘，光是站在那里，便让人脊背生寒。

他将反对的朝臣杀了个遍。

建元一年，冬。

幼帝登基，摄政王萧裕安在太极殿上，屠杀朝臣二十八名，将整个大周官员几乎换血一遍。

那几日京城的雪也是这般下着，可雪落在宫门外，怎么都盖不住从门缝里渗出来的血色。

若有反对或不服，等待他们的只有龙卫的利刃，刀起刀落，连句申诉的话都来不及说。

建元二年，春。

摄政王萧裕安在京郊百里之外设下埋伏，生擒靖王、瑞王、宣王、贤王四大亲王，押解回京。

所有家眷一个不留，全部枭首示众，头颅挂在城墙上挂了整整七日，风干之后才被收走。

至此，皇室只剩幼帝一个血脉，再无拥立旁支的可能。

而萧裕安也从此成名，得了个冷面杀神的称号。

百姓们私下说起他时，声音都要压低三分，仿佛隔墙有耳，生怕那个名字一说出口便会引来什么祸事。

所有人都觉得这江山从此就是萧家的了，但三年过去，萧裕安并没有登基称帝。

反而是将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朝堂上的事情一件件处理得干净利落，比先皇在世时还要清明几分。

幼帝如今虽然只有八岁，却在处理国事上十分有自己的见解，奏折批得有模有样，说话也条理分明。

所有人都不相信这是萧裕安的功劳。

那样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怎么可能教出这样聪慧的君王？

可大家嘴上不信，心里却实实在在享受着他监国以来的好处。

赋税减了，商路通了，连京城街面上的混混都少了。

全京城便形成了这么一个诡异的局面：

人人怕萧裕安，人人又离不开萧裕安监国治理下的京城。

崔静芙嫁到京城这么些年，没少听外头的传言。

她只在每年年节的宫宴上远远见过萧裕安一两面。

一次是隔着大殿里乌压压的人头，一次是隔着长廊上重重叠叠的纱幔，连正脸都没看清楚过。

她和他之间一点来往都没有，像两条平行流淌的河，各自安安分分地在自己的河道里往前淌，谁也不碍着谁。

她对他的印象就是从那些传言里拼凑出来的：冷漠，嗜血，爱杀人。

这些词堆在一起，对于一个在江南水乡里长大的闺阁娇女来说，着实没什么好感觉。

崔静芙喜欢的是春日里杏花微雨的巷弄，是月下泛舟时船头那一盏暖黄的渔灯，是温温吞吞、不急不缓的日子。

萧裕安这个人，和他的名字一样，带着刀锋上的寒意，和她隔了十万八千里。

“可是……”崔静芙缩在石碑后面，盯着萧裕安手里那柄铁铲，瞳孔微微放大，“他提着铁铲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