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香猛然间变了脸色，移开目光，结结巴巴说道：“薜荔姐姐，你……你别问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管前院，后院的事一概不知……我要走了，吴嬷嬷她还等着我回话呢，有事，你明天再问她……”

她绕开一步，再不停留，飞也似地跑了。

薜荔望着春香逃一般的身影，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回了屋，她伺候崔如音洁面、卸簪、换了一身素色寝衣，才温声开口：“姑娘，奴婢突然想起，思棠院还有您亲手喂的那只鹦鹉。这段时日不知她们照看得怎么样，奴婢这就过去将它带过来。”

“薜荔姐姐，我与你同去，”木香放下手中的巾帕，愤然道，“正好将白芷与辛夷两个带回来。姑娘回来了，她们两个怎不在漪兰苑候着，当真是不知礼数！”

薜荔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木香一眼，正要开口，崔如音却先出了声。

“不用了。”她靠在床头，阖着眼，声音又轻又倦，“明日再去吧。我乏了。”

浑身筋骨都是酸的，眼眶也沉得厉害，这一个多月的丧事，家中的变故，像是攒了许久的重担一并压下来，她只想合眼睡一觉。

她虽知道府中定是起了变故——从张伯的支吾到吴嬷嬷的笑，从漪兰苑到春香的闪躲，桩桩件件都透着不对劲——可此时她已再无精力去追查什么。再大的事，也等明日再说。

薜荔望着她苍白的面容，终究没再动，只轻轻将门掩好，折回榻边替她掖了掖被角。

躺在脚榻上，薜荔翻来覆去，心思百转。

那吴嬷嬷话说得好听，漪兰苑清静，可巴掌大的地方，拢共不过三间屋子，陈设简陋，窗棂上的漆都旧了，哪里是个正头夫人居住的院子。

还有那些说辞——一应物件都搬过来了？

她方才伺候姑娘洁面时便留心看过了，妆奁不是姑娘惯用的那只紫檀螺钿匣，打开来只有几支极其普通的金簪。姑娘那些赤金点翠、南珠流苏、宫里头赏下来的钗环，一样都不见。

还有姑娘那些收集的藏书、各色绣品、甚至连新裁的衣裳，更是半件无存。

薜荔侧过身，将脸埋进枕臂间，心口一阵阵发凉。

翌日一早，崔如音才刚梳洗妥当，就听见周嬷嬷的声音在廊下响起：“少夫人，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事相商。”

“好，稍等片刻。”崔如音应了一声，选了件丁香暗纹的米白色锦缎素服换上。头上只斜斜簪了一支羊脂白玉簪。

虽是在为祖母守孝期间，可她终究是卫家妇，打扮得过于素淡究竟与礼不符。

扶着薜荔的手出了漪兰苑，一路往梧桐院去。晨光淡薄，照在青石甬路上，冷冷清清的。

“姑娘，夫人她……不是个好相与的，世子爷不在……您……小心些……”薜荔咬唇低声道。

“我知道。”崔如音拍了拍她的手背，无端升起一丝悲凉。

原以为卫国公府是她的倚靠，当初嫁过来时，满府上下哪个不是笑脸相迎，祖母疼她，婆母待她和气，卫炫之更是百般呵护。如今不过一月余，物是人非，想来真是可笑。

到了梧桐院，她俯身行礼，声气恭敬：“母亲，这段时日辛苦您操持家务，是儿媳不孝，未能为您分忧。”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江夫人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抬了抬眼皮，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亲疏。

“多谢母亲。”崔如音起身，垂手立着。

江夫人将佛珠搁在案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如音，你是个聪明孩子，母亲也便实话实说了。你生了那种病，如今又是重孝在身，更加不便伺候炫之，可炫之是个男人，又是家中长子，这个道理你应当明白。”

崔如音心头一紧，面上却未动声色。

“你不在家的那段日子，我已为他物色了我娘家侄女，她的表妹。”江夫人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目光从盏沿上方看过来，“他们两个年岁相当，也算自幼相识，青梅竹马的情分。她又是个性子温婉的，你瞧着如何？”

“哦？”崔如音微微抬眸，唇角扯出一点弧度，“母亲这么快就为世子找好了人？不知选的是江家哪位小姐。她既然甘心为妾，儿媳自然是同意的。”

“为妾？”江夫人像是被什么呛了一下，佛珠在掌心里一顿，脸色微微一沉，“这怎么可能？我们江家女儿，怎可能为妾。”

“那母亲的意思，”崔如音瞧着江氏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冷笑一声，“是要我让出这正妻之位？”

江夫人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算是默认。

崔如音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是有些释然。

她原以为今日等着她的，是旁敲侧击、是拐弯抹角，还要费一番心力去周旋。

如今江氏既然连遮遮掩掩都懒得做了，倒也好，省了她那些虚与委蛇的力气。

若是卫炫之也同意婆母的安排，那她便如他所愿。

可她绝不会就这般轻易让出这世子夫人的位置。

崔家虽已败落，可她的婚事是先帝御赐的，要废要改，也得新皇点头。

卫家想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把她挪开，没那么便宜。更何况，成婚半年，为了卫国公府的体面，为了卫炫之的荣耀，那些真金白银流水般花出去的嫁妆银子，才真正令她心疼。

她收回手，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帘外那一角灰白的天空上，眼底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一旁的薜荔轻轻扶住她的手，虽眼中满是愤恨，但依旧低声安抚道：“姑娘，您且忍一忍，这件事，必是夫人自作主张，姑爷定是不知的。姑爷对您情深义重，断不会做出此等事来。”

“姑母……”帘外传来一声甜美的少女声音，脆生生的，像是掺了蜜。

不过片刻，一道粉色身影翩然而至，裙裾拂过门槛，带起一阵香风，正是江府嫡次女江婉婉。同来的还有国公府大小姐，卫炫之的亲妹妹卫萱。

看来江氏选中的是她！最爱装模作样，自诩京中才女的江家老二，卫炫之有福了。

崔如音的目光落在江婉婉身上，瞳孔猛地微微一缩。

那件宝象纹的粉色裙子，是她今年开春新裁的，用的是宫里赏下来的妆花缎，裙摆上的海棠绣样是她亲自描的，原本想着是要在端午宫宴上穿的。

再往上，她鬓间那支赤金点翠步摇，垂下的珠串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

那步摇是崔如音平日里最常戴的那支，姑母在她及笄那年所赐，她素日最喜簪在发间，满府上下无人不识。如今却明晃晃地戴在了江婉婉的头上。

“江二小姐，”崔如音盯着她的脸，一字一句，“你可知不问而取，乃是贼。”

江婉婉眼圈一红，抬眸望向江夫人，声音里已带了颤意：“姑母……她这是什么意思？婉婉这是做了什么，令崔小姐不高兴了？”

“崔如音，你莫要欺人太甚！”卫萱挡在江婉婉面前，扬着下巴高声呵斥，“这衣裳这首饰，不过是婉姐姐看得起你暂借你的，你一个守孝之人，难道还想着在众人面前花枝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