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金玉这才意犹未尽，冲着桑妈妈和秋莺说，“等我落脚了，来看你们呀。”

说的好像她们不是人人厌弃的脏东西，而是珍宝一样。

这让桑妈妈和秋莺都恍惚了下，沈金玉好像自始至终都没有嫌弃过她们的身份。

周凌川在外面等着，听到这话他眸光闪了下，似有些意外，不过等沈金玉过来后，他便恢复了往日病歪歪的样子。

脸色苍白，眉眼昳丽，一步三咳。

沈金玉回头一看，心里只有一个感受。

她大爷的，美翻了都。

她的她的都她的，嘿嘿！

难怪说病美人，病美人，面前这位不就是赤果果的病美人？

“跟上。”

声音冷冷清清，好似清泉石上流。

沈金玉嗳了一声，一路打量着四周，她是才穿过来的，对于边关军营还不甚了解，这会便是她观察周围的好时机。

边关风沙大，胡杨树也多，八月底的胡杨树叶子簌簌的往下落，连带着空气中都带着风沙味，不一会就觉得口舌干燥起来。

沈金玉舔舔唇，默默记住路线。

倒是在前面带路的周凌川，后脑勺像是长眼睛了一样，他声音冷清，“别看了，大周北朔卫是不可能让罪籍逃走的。”

因为这里的布防是他当年和军师一起设计出来的。

没有人能够从这里逃走。

除了他——

沈金玉一惊，她没想到周凌川这般敏锐，她不动神色，娇滴滴地说了一句，“相公说笑了，我既然嫁给你了，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言外之意，我怎么还会逃走呢？

周凌川不置可否，不消片刻便到了军户坊。

军户坊的路是黄土压出来的，踩实了风一刮还是满鞋的沙，两侧都是低矮的土坯屋，屋顶压着石头，墙根下还堆着柴火。

胡杨树长在巷子的两边，叶子也黄了大半，树底下坐着几个纳鞋底的妇人，瞧见周凌川领着人回来，针线都停了，带着震惊，“凌川，你活着回来了啊，真好。”

住在军户坊的家属，谁不知道周凌川这是替父出征！

他从娘胎里面带的先天不足，生下来身子骨就不好，以至于别的孩子学武，满山掏鸟窝的时候，他则是在家学之乎者也。

可惜，身子骨不好，秋风来了病一场，落雪时节病一场。

被周家精心养着，养成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地步。

这一次他替父出征，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活着回来啊！

面对这些人的善意，周凌川嗯了一声，算是罕见的打了招呼，不过在外人看来还是有些不近人情。

倒是沈金玉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大娘。”

大家还有些纳闷，沈金玉自己主动介绍，“我是军中给周凌川发的妻子。”

那大娘眼睛亮了下，“你俩配着咧。”

一个好看，另外一个更好看。

还有，一个话多，一个话少，这不是天选的一对夫妻啊。

周凌川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沈金玉快走两步跟上，心里已经把这位大娘记下来了，和人招呼，“等我安定好了，回来找恁们唠嗑啊。”

对方听了心生欢喜，“得咧！”

周凌川回头看了她一眼，沈金玉脸上挂着盈盈笑意，一点都看不出来刚从罪籍营出来的样子。

在沈金玉看来，军户坊三百多户人家，有快三千多口人。

谁家男人在军营里能说得上话，早晚都能从这些坐在胡杨树下纳鞋底的，大娘嘴里问出来。

所以沈金玉一点都不怕麻烦，多动下嘴皮子的事情，这算什么麻烦？

这明明是占便宜！

周凌川带着她走到军户巷最里头，推开一扇半歪斜的木门。

院子不算大，地上全是碎石和黄土，正房两间，偏房一间，墙皮掉得斑斑驳驳，灶房的烟囱还歪着。

院子里面，一个十一二岁少年正扎着马步，手里拿着一个笔直的树棍，正假装在练红缨枪。

他年纪不大，肩背却宽，棍子头边绑着的茅草枪穗被他抖得直响。

唯独人瘦成麻杆了。

听见推门声，少年猛地收棍，当看到是周凌川的时候，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大哥！”

声音落下，眼睫就跟着湿了去。

周凌川顿了下，原身波涛汹涌的情绪，顷刻间便涌了出来，他本不想开口，不过到底是抬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我回来了。”

带着几分安慰。

少年点头，这才看向旁边的沈金玉，手足无措，“这位是？”

“你大嫂。”

少年瞪圆了眼，“大、大、大嫂？”

“军中奖励发的妻子。”周凌川说。

少年又悄悄看了沈金玉一眼，耳朵有点红，磕磕巴巴地介绍，“大嫂，我是是是周凌安。”

沈金玉脑子刷的一下子炸开了——周凌安。

这不是后来十八岁一战成名，二十岁封狼居胥的少年将军吗？

书里写他一杆红缨枪杀穿敌阵，最后却死在二十一岁那场伏杀里，万箭穿心，连尸骨都没能带回北朔卫。

眼前这位在未来会封狼居胥的少年将军，正红着脸拘谨地朝着她伸手。

面庞潮红，浓眉大眼，很是周正。

沈金玉抬手握了过去，笑眯眯地说了一句，“你和你大哥生的很像。”

这是最好的夸奖！

周凌安脸涨得通红，眼睛刷的一下子亮了！

“哥！”

屋里又跑出来一个小姑娘十岁上下，梳着双丫髻，眉目如画，眼睛清亮，像是悬崖旁边的一株兰花。

唯独就是太过纤细了一些，细胳膊细腿，瞧着风一吹就要断掉的地步。

她跑得太急，差点绊在门槛上，周凌川伸手扶住她，周玉茹抹了把眼睛，抽抽噎噎，“我就说大哥会回来。”

周凌川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落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周玉茹这才注意到沈金玉，她在屋内之前听到了他们的交谈，便紧张了几分，她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大嫂，我是玉茹。”

沈金玉却又是一阵恍惚。

周玉茹——原书里医术出神入化，被百姓称作活菩萨的女医。

她能救的了天下人，却救不回自己的病秧子大哥，和在战场上被万箭穿心的二哥。

最后吐血而亡。

留下绝唱，枉她一身医术，却医不了最亲近的人。

可是，如今的周玉茹，还只是一个十岁的小丫头，眼睛里全是对哥哥平安归来的欢喜。

以及对陌生大嫂的害怕和自卑。

沈金玉心绪有些复杂，她抬手怜惜的摸了摸她的头，柔声喊，“玉茹好。”

周玉茹眨眨眼，鼓足勇气说，“大嫂长得真好看，比镇上卖胭脂的娘子还好看。”

沈金玉刚要夸回去，屋内又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喊，“大哥。”

是周母抱着最小的女儿出来了。

小姑娘穿着姐姐改小的旧衣，圆脸蛋被风沙吹得红扑扑的，见到周凌川就往前扑，“大哥，大哥。”

周凌川伸手把她接住，动作比刚才接周玉茹熟练得多。

周母红着眼圈，“回来就好。”

周凌川嗯了一声，周母这才看向沈金玉，脸上有些局促。

还不等周凌川介绍，沈金玉先开口，“娘，我是周凌川的媳妇。”

周母愣了一下，先是欣喜，她下意识地去看自家儿子。

周凌川垂眸，细密的眼睫遮住了情绪，声音清冷，“我立功后，军营发配的妻子。”

“这是好事啊。”周母擦眼泪，“我和你爹担心你去了战场回不来，也没能留个一儿半女。”

可如今周家这年景，自己都吃不饱，更别提娶媳妇了。

接着又是发愁，家里的粮食都断顿了，他们自己都在饿肚子，这多来一个媳妇吃什么啊。

总不能和他们一样喝水充饥？

不过，这话她自然不能和对方说，周母只低头拍了拍怀里的小女儿，“玉棠，喊大嫂。”

周玉棠扒着周凌川的肩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沈金玉，奶声奶气道，“大嫂抱。”

沈金玉脑子里又是一道惊雷。

周玉棠——玉棠花开倾国色，她是这本书里面的荧惑灾星，也是名动天下的花魁娘子，生得倾国倾城。

只可惜，她不是女主，最后落得被人轮番凌辱至死的下场。

而此刻，这位名动天下的花魁，用着白嫩的包子脸，张开了两只小手，奶萌奶萌地看着她，急眼了都，“抱呀。”

沈金玉恍惚了下，立马把人接了过来，“抱，必须抱。”

周玉棠身上暖烘烘的，还带着一点晒过太阳的味道，她搂住沈金玉的脖子，软乎乎的脸贴了上来，糯糯道，“大嫂香香。”

沈金玉被她哄的心都要化了。

三岁半的周玉棠，不该是一个荧惑灾星，被男人们凌辱至死的结局。

“进去吧。”

周凌川打断了她的浮想联翩，沈金玉嗯了一声，脑子里面乱糟糟的。

她这是掉到了什么窝里面啊！

一个穷到家徒四壁的周家里面出现了。

一个未来封狼居胥的少将军。

一个医术出神入化的活菩萨女医。

还有一个名动天下的花魁娘子。

而她的丈夫——是如此的平平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