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以后，叶令嘉重新靠进沙发里，很快又恢复了原先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苏知杳还在想刚才电话里的那个名字，

叶令嘉。

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原本模糊得抓不住的熟悉感，忽然有了一个清晰的落点。

她抬起眼，“刚才她叫你什么？”

叶令嘉看过来，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但还是告诉了她，“叶令嘉。”

他答得很自然，而她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听过。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还在读高中的时候，有一次父亲在家里和人谈生意，她从楼梯上下来，经过客厅时，无意间听见他们提到过一个姓叶的人。

这个人总是在各种商业财经杂志上作为封面出现，她对这些事情一向没有太大的兴趣，满心几乎都只有学习和服装设计。

但那个人太出名，连她都无法忽视的富可敌国。

有一对儿女，叶令嘉，是那个人的儿子。他的照片没在网上流传，之所以被提及，是因为有一个很出名的姐姐，开娱乐公司，还有服装品牌，高挑帅气，有特别多女粉。

她的呼吸很轻地停了一下，竟然是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之前许多她没有认真想过的事情，忽然一件一件地从记忆里浮了出来。

难怪他对钱从来没有概念，那天在餐厅里，周凯为了几瓶酒的价格、一道菜是不是最贵，可以把数字挂在嘴边说上好几遍，而叶令嘉坐在那里，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价格。

不是为了装逼，而是真的没有在意过啊！

那时候她还以为只是因为他家境优渥…毕竟能去二世谷度假的人，条件差不到哪里去。

可现在再回想，才发现那种毫不在乎几乎已经成了习惯。

也难怪那天他们离开二世谷的时候，他没有像普通人一样去研究航班，也没有为交通方式犹豫太久。

电话打出去，直升机就来了。

当时她坐在那架直升机里，隔着舷窗看下面越来越远的雪山，心里其实一直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而叶令嘉从头到尾都没有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甚至连解释都懒得解释，只是在她旁边低头看手机，偶尔抬眼问她冷不冷。

现在想起来，那些事情忽然都有了答案。

因为有些东西，他从出生开始就拥有，所以一点也不特别。

苏知杳慢慢看向他，叶令嘉正低着头回消息，神情平静，完全不知道她已经因为一个名字重新认识了他一次。

她觉得有点荒谬…

他们认识的这几天，他从来没有主动提过自己的家世，甚至连自己的中文名字都没有告诉她。

她以前只觉得这个人很有钱，现在才知道，用有钱形容远远不够。

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叶令嘉之间，隔着一道比她想象中更远的距离。

而他本人却坐在距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低头看着手机，神情松弛得近乎随意。这样一个男人，一天前带她从尴尬到爆炸的场景里逃走了。

苏知杳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了。

还是Patrick吗？

还是叶令嘉？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终于抬起头来。

“怎么了？”

“没什么。”

“你今天已经说过很多次没什么了。”

他笑着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戏谑，“我现在开始怀疑，你是不是在偷偷研究我。”

苏知杳心里一跳，可他只是笑，笑得很轻松，没有试探，没有追问，仿佛只是在逗她。

她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如果我真的在研究你呢？”

叶令嘉挑了一下眉。

“那你慢慢研究。”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站起身来。

“不过研究之前，先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迪士尼。”

苏知杳愣了一下。

“为什么突然去迪士尼？”

叶令嘉低头看了她一眼，笑得有些漫不经心。

“因为我烦。”

他说，“找个地方玩玩。”

————-

虽然已经快晚上了，游乐园依然充斥着人流。

不同年龄段的人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很多人头上戴着米奇耳朵。不远处几个孩子兴奋得几乎要蹦起来，隔着人群还能听见他们嚷着要去看什么。

空气里混着甜甜的爆米花味和咖啡的香气，远处的音乐顺着风飘过来，让人产生一种很奇怪的轻快感。

苏知杳看着眼前的世界，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她很久没有这样兴奋过，没有去想学费，没有去想纽约，也没有去想周凯，更没有去想那场让她至今仍然心有余悸的争吵。

她只是看着街道两边漂亮的橱窗、远处的城堡和来来往往的人，目光一会儿落在头顶的装饰上，一会儿又被路边经过的人偶吸引。

甚至下意识拿出了手机打开摄像头。

拍了一张，又觉得不够好看，换了个角度重新拍。

叶令嘉已经往前走了一段，回头的时候，就看见她还站在那里对着城堡拍照。

“拍好了？”

苏知杳放下手机，“还没有。”

“那你慢慢拍。”

他说完居然真的站在那里等她。

苏知杳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快步走过去，“走吧。”

刚走出几步，她又看见旁边一个巨大的米老鼠装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叶令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忽然笑了，“你今天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这里可爱的东西太多了！”

“嗯。”

“你是不是觉得很幼稚？”

“没有。”

“真的？”

“真的。”叶令嘉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里面走，“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公主开心的。”

他的手很暖。

苏知杳换上了今天新买的裙子，代价就是美丽得有些冻人。她的手指本来已经被冷风吹得有些僵，被他握住以后，很快就暖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本来有些不好意思，手指动了动，却没有抽出来。

叶令嘉显然也没有打算松开。

他们走在人群里，她偶尔会被旁边的人撞一下，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人多的时候，他便顺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一点，避免她被来来往往的人撞到。

走了一会儿，苏知杳忽然抬头问：“你以前来过这里很多次？”

“嗯。”他回答得很随意，“很多次。”

“很多次是多少次？”

“记不清了。”

苏知杳偏过脸看他，“跟女朋友？”

“也有。”

他说得坦荡，甚至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

她眨了眨眼，“看来你经验很丰富。”

“还行。”

“怎么个丰富法？”

叶令嘉侧过脸看她，“至少不会把你带丢。”

他说完，拉着她往旁边避开一个突然冲过来的小孩，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苏知杳忍不住笑出声，“你就只会这个？”

“这个已经很重要了。”

“还有呢？”

“知道女孩子什么时候该拍照，什么时候该买东西。”

苏知杳顿时来了兴趣，“那你现在知道我什么时候想买东西了吗？”

“知道。”

“什么时候？”

“现在。”

她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不远处就是一家迪士尼商店。

橱窗里摆着一排毛绒玩偶，其中一个熟悉的紫色兔子格外显眼。

苏知杳的脚步当场慢了下来。

叶令嘉低头看她，“进去？”

她明明已经走不动了，却还要装得若无其事，“随便看看。”

“好。”

他说着就带她进了店。

结果所谓的“随便看看”，不到五分钟就变成了苏知杳抱着一只紫色兔子在货架前认真比较大小。

她先拿起一只大的，又放下，换成中号，再看看旁边的小号，最后把三只并排摆在一起，盯着看了半天。

叶令嘉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选不出来？”

“不是。”

“那你在干什么？”

“比较一下。”

“有什么好比较的？”

苏知杳一本正经地说：“大的抱着比较舒服，小的比较可爱。”

叶令嘉扫了一眼价格，“那就都买了。”

她立即抬头，“不要。”

“为什么？”

“太多了。”

“你不是都喜欢？”

“喜欢也不能都买。”

叶令嘉笑了一声，“行。”

他倒也没坚持，只拿起她最后看中的那只小号兔子，递给她，“这个？”

苏知杳接过来抱在怀里，低头捏了捏兔子的耳朵，脸上那点藏不住的开心终于完全露了出来。

叶令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多大了？”

她抬头，“二十四。”

“我还以为两岁。”

“……”

苏知杳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怀里的兔子，“就是觉得它跟你挺像。”

“哪里像？”

“都很可爱。”

苏知杳反应过来，抿着唇笑了一下，“你为什么这么会哄女孩子？”

“不是哄你，我说的是实话。”叶令嘉慢悠悠地纠正她。

她终于被逗笑了，抱着兔子转身往收银台走，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冲他晃了晃手里的玩偶，“这个我自己买。”

“行。”

“不许抢。”

“知道了。”

“也不许偷偷付款。”

叶令嘉看着她那副认真叮嘱的样子，低低笑了一声，“你管得还挺多。”

“因为你看起来就很喜欢乱花钱。”

“……”

这回轮到叶令嘉无话可说了。

苏知杳抱着兔子，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像终于抓到了他的把柄。

叶令嘉看着她笑了几秒，忽然伸手捏了一下她头顶的一小撮头发，“行，今天听你的。”

她立刻躲开，“别碰我头发。”

“刚才不是还挺乖？”

“那是刚才。”

“脾气还挺大。”

“你现在才知道？”

“知道了。”

他说得太自然，反倒让苏知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抱着怀里的兔子往前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又被旁边的发箍吸引了目光。

一整面墙上全是各式各样的发箍。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最后拿起一对紫色的兔耳朵，在自己头上比了比。

“好看吗？”

叶令嘉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起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后很自然地点头，“好看。”

苏知杳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真的？”

“嗯。”

她转过头，“你不会是在敷衍我吧？”

“没有。”

“那你看哪里？”

叶令嘉把手机收起来，朝她走近了一步，伸手替她把有些歪掉的耳朵扶正。

他的动作很自然，苏知杳却从镜子里看见了他靠近的脸。

很近。

近到她甚至能看清他眼底那一点笑意。

“这里。”

他替她把兔耳朵戴正，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她，“戴在你头上，好看。”

苏知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耳朵尖莫名有点热。

她当然知道自己好看。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他嘴里说出来，会让人这么容易害羞。

她抬手把那对耳朵摘下来，故意装得很平静，“你是不是对每个女孩子都这么说？”

叶令嘉接过发箍，随手放回货架上，“我会夸每一个可爱的女孩。”

“哦。”

她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叶令嘉看了她一眼，“不要了？”

“不要了。”

“为什么？”

“你都说每个女孩子都可爱了，我戴这个有什么特别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嘴角却还带着一点笑，明显是故意逗他。

叶令嘉听明白了，反倒笑了。

“那我换一句。”

苏知杳回头，“什么？”

“只有你特别好看。”

她愣了半秒，终于忍不住也笑起来，伸手推了他一下，“你真的很烦。”

叶令嘉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自己身边。

“走了，去付账。”

“我不是说不要了吗？”

“我知道。”

他已经牵着她往收银台走，“但我想看你戴着。”

苏知杳被他拉着往前走，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兔子，又回头看了看刚才那面发箍墙。

“真的要买？”

“嗯。”

“你刚才不是还说听我的？”

“听了啊。”

叶令嘉神色坦然，“你说不许我偷偷付款，我就不偷偷。”

苏知杳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你现在呢？”

“现在就当着你的面付。”

她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终于彻底笑起来。

最后，那对兔耳朵还是被她戴在了头上。

夜色一点点深下来，最后一场烟花开始前，园区里的人反而更多了。湖边很快挤满了人，孩子被父母抱在怀里，情侣肩并着肩站在一起，四周全是举起来的手机和相机。

苏知杳也被叶令嘉牵着往前走，在人群里找了一个还算看得清的位置。风从湖面吹过来，她忍不住发抖，叶令嘉看见了，攥紧了她的手。

周围的人都是说话的人，手机屏幕一块接一块地亮着，空气里依旧有爆米花甜甜的味道。然后，第一束烟花毫无预兆地升上夜空。

砰的一声，光在头顶骤然绽开。

苏知杳抬起头，眼睛被映得亮亮的。紧接着，第二束、第三束接连升起，五彩的光落进湖面，又被水波揉碎，整个夜空仿佛都在燃烧。

她看得入神，直到叶令嘉低声问了一句：“冷不冷？”她才摇了摇头，往他身边靠近了一点。

这一刻和梦境一样，灰姑娘换上了水晶鞋，踏入了王子的舞会。

身边有人为了看得更清楚不停挪位置，旁边的小孩子兴奋得大叫，风还是很冷，脚站久了也有些发麻。

她抱着怀里的星黛露，仰头看着漫天烟花，叶令嘉就在她身边。

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一起，就非常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