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手里那根红蓝铅笔被硬生生折成了两截。

尖锐的木刺扎在掌心，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紧紧盯着桌上的座机。

这哪里是派督导组？这分明是来收他汉东一把手的“兵权”！

“沙书记？”

白秘书推门进来，本想汇报早间行程，一抬头却被沙瑞金的脸色吓得咽回了后半句话。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将折断的铅笔扔进垃圾桶，声音发哑：“现在几点？”

“九点一刻。”

“告诉接待处，最高规格准备，十点有督导组的人到！”

沙瑞金站起身，理了理衬衫，“另外，把我办公桌上那份《汉东反腐败工作阶段性成果汇报》拿去重新装订，立刻！”

白秘书倒吸一口凉气。

十点就到？这哪里是督导，这简直是闪电战！

他不敢废话，一路小跑出了办公室。

在接下来的四十五分钟里，整个省委办公楼经历了堪比防空演习般的兵荒马乱。

……

上午十点整。

没有警车开道，也没有地方领导在收费站列队迎候。

一辆灰扑扑、连车牌都毫不起眼的柯斯达中巴车，碾着积水，直接开进了省委大院。

白秘书原本在正门大厅安排了绿植和迎宾位，结果一扭头，人家已经从侧边停车场下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剪着寸头，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再普通不过的黑色帆布公文包。

秦卫东。

这位在京城督导系统里有着“活阎王”之称的铁腕人物，就这么闲庭信步地踩在了汉东的地界上。

“秦组长，您好您好！沙书记已经在——”白秘书堆起满脸笑容迎上去，手刚伸出一半。

“免了。”

秦卫东没跟他握手，“会议室在哪？带路。”

白秘书脸一僵，只能悻悻缩回手。

转身时，他余光瞥见秦远舟身后跟着个精干的年轻人，正拿着个小本子，一边走，一边对着省委大院的门牌和办公室编号快速记录。

那眼神，不像是来视察的，倒像是在盘点准备抄家的资产。

白秘书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

一号会议室。

沙瑞金、高育良、吴春林等干部已经落座。

沙瑞金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面前端端正正地摆着那份刚刚重新装订过、封面烫金的汇报材料。

他调整着呼吸，准备用一套无懈可击的说辞，重新夺回汉东反腐的主导权。

门推开，秦卫东走了进来。

沙瑞金立刻起身，挤出热情的笑容准备寒暄。

可秦卫东却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径直走到桌前。

他没有坐到沙瑞金对面的“客座”上，而是直接拉开沙瑞金侧边的一把椅子，直接坐了下来，两人之间只隔了一个拐角的距离。

这个座位选择，让沙瑞金的眼皮猛地一跳。

坐对面，那是听汇报；坐侧面，那是来主刀的。

“瑞金同志，时间紧，直接开始吧。”秦卫东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扔，连笔记本都没往外拿。

沙瑞金清了清嗓子，翻开烫金材料，声情并茂地讲了起来。

从赵立春父子留下的烂摊子，讲到丁义珍外逃的惊险，再讲到高小琴案的突破，各种数据引经据典，抑扬顿挫。

讲了足足五分钟。

“行了，瑞金同志。”

秦卫东突然敲了敲桌子，打断了他，“你这贯口背得确实不错，但我是来办案的，不是来听《报菜名》的。丁义珍还在非洲扫地吧？赵瑞龙还没定性吧？”

沙瑞金被噎住了：“目前……正在全力攻破。”

“那就是还没抓着嘛。”

秦卫东语气随意，却字字扎心，“没抓着的人咱们先放放，说说你们‘差点击毙’的人。”

说着，秦卫东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抽出两张A4纸，并排拍在桌上。

“这两份东西，各位鉴赏一下。”

沙瑞金低头看去。

左边，是侯亮平办公室昨晚连夜拟的初报：祁同伟持枪逃窜至军事机关，负隅顽抗，企图抗拒抓捕。

右边，是军区岳振华那边直接通到中枢的现场日志：当事人主动停车、报明身份、主动交枪、全程配合。

白纸黑字，对比得简直讽刺。

会议室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秦卫东转头看向季昌明，似笑非笑：“季检，你也是干了大半辈子政法的老同志了。这左边是好莱坞动作片，右边是纪录片。怎么着，昨晚汉东的雨太大，把你们那位反贪局长浇出幻觉了？”

季昌明老脸一红，心里早就把侯亮平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但他到底是只老狐狸，危机公关的能力堪称一流。

“秦组长！这事儿我必须向您检讨！”

季昌明痛心疾首，“昨晚我一赶到现场，发现情况不对，当场就把侯亮平同志给骂了个狗血淋头！小侯同志办案热情是有的，但就是缺乏大局观，喜欢臆想！您看这左边这份初稿——”

季昌明指着那份初报底下的一行小字，邀功似的说道：“我昨晚专门勒令内勤，原稿必须留底！哪句话是谁提供的，记录得清清楚楚！就是为了防止有人混淆视听，追究责任的时候好有凭有据！”

沙瑞金不可思议地看着季昌明。

好家伙，一套丝滑切割技能，上一秒还在同一条船上，下一秒连侯亮平的救生圈都给戳破了？

甩锅大师的称号，季检这也算得上驰名认证了。

秦卫东赞许地点了点头，补刀：“留底留得好啊。不然我还以为，是我们督导组冤枉了你们汉东的‘大功臣’。不过季检啊，把一个公安厅长逼得半夜去敲军区的大门交枪，这可不是‘臆想’，这是逼上梁山啊。”

季昌明缩了缩脖子，果断闭嘴装死，就像胸口贴了个暖宝宝，只要火没烧到自己身上就行。

秦卫东又把目光转向沙瑞金：“瑞金同志，听说昨晚，你连夜给高育良同志下了指示，让他去给举报人‘做工作’？”

沙瑞金心头一紧，强作镇定道：“我是要求育良同志，本着治病救人的原则，去劝祁同伟悬崖勒马，不要为了脱罪而无端攀扯！”

“哦？无端攀扯？”

秦卫东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地看向高育良，“育良书记，沙书记的原话，是这么说的吗？”

高育良听到点名，脸上挂着一抹温和而无奈的笑，但却从容不迫。

“沙书记高瞻远瞩，指示自然是原则性极强的。”

他叹了口气，“只是我脑子笨，我总觉得吧，‘无端攀扯’这四个字，总得等咱们看了人家的证据才能下结论。

连材料都没看，就去劝人家别说话……我怕把‘举报人’劝成了‘哑巴’。所以这工作，我没做好，正准备向沙书记写检讨呢。”

这番话连消带打，表面是检讨，实则是把沙瑞金“未审先定性”、“捂嘴护短”的嫌疑，直接架在火上烤成了外酥里嫩。

沙瑞金脸色铁青，双手紧紧捏着椅子的扶手：“育良同志，你不要偷换概念！”

“行了。”

秦卫东没给沙瑞金发作的机会，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把那两张纸重新塞回包里。

“瑞金同志，汉东的反腐，是不是有人在搞‘私人订制’，是不是有人把反贪局当成了自家的私兵，我不听汇报，我只看证据。”

他环视了众人一圈，语气陡然变得冷厉。

“从这一秒开始，祁同伟案、以及他提供的所有涉案线索，全部由中央联合督导组提级接管！

任何人，包括在座的各位，未经批准，不得接触涉案人员。汉东省委，做好你们的后勤保障就行了。”

沙瑞金嘴唇动了动，却觉得喉咙仿佛堵住了，半个字也讲不出来。

那份烫金的《阶段性成果汇报》，秦卫东从头到尾连翻都没翻开过。

走到门口，秦卫东停下脚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让你们那位想象力极其丰富的侯局长，最近也别太累了。在办公室多写写检讨，少去雨里淋着。”

门被拉开，走廊里的风灌了进来。

秦卫东理了理灰夹克的领口，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

“我先去见见，那个不肯认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