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胜利站在厂区路灯下面，脸色比下午难看得多。

他身后跟着两个工人模样的人。

一个戴着安全帽，手里夹着烟。

另一个背着工具包，满脸不耐烦。

韩广发站在他们对面，手里拿着苗胜利递过来的施工安排表，眉头越皱越深。

“你上午怎么说的？”

韩广发声音不高。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这个语气，已经是在压火了。

“你说你们胜利防腐有成熟班组，明天就能进场。”

“现在你告诉我，班组要后天才能到？”

苗胜利赶紧赔笑。

“韩工，你听我解释。”

“不是到不了，是有两个工人家里临时有事。”

“我这不是正协调嘛。”

韩广发把施工安排表往他怀里一拍。

“协调？”

“集团检查就在后天。”

“防腐保温这个项目虽然不是主检查项，但现场也在通道路线上。”

“你明天进不了场，后天拿什么给我交？”

苗胜利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韩工，明天肯定能进。”

“我保证。”

“保证？”

韩广发冷笑一声。

“下午你也保证材料能到。”

“材料呢？”

苗胜利身后的工人低声说了一句：

“材料商那边说，得先打款。”

苗胜利猛地回头瞪他。

“你闭嘴！”

韩广发听见了。

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苗胜利，你连材料款都没准备好？”

苗胜利额头冒了汗。

“不是没准备好，是那边突然改规矩。”

“以前都是先送货后结，这次非要先款。”

“韩工，你也知道，工程上谁不是周转着干？”

韩广发盯着他。

“你十五万九敢报，结果材料款都周转不开？”

苗胜利被这句话噎住。

陆沉舟站在远处，没有过去。

他只看着。

光幕在眼前缓缓浮现。

【项目名称：永安化工零星防腐保温工程】

【当前承接方：胜利防腐】

【报价金额：159600元】

【当前风险：班组不足、材料款缺口、安全措施未落实】

【实际可执行成本：201200元】

【当前亏损预估：41600元】

【爆雷程度：初级】

【预计二次爆雷节点：进场后发现防爆区域施工限制】

陆沉舟看完，心里没有一点波动。

这就是低价抢标的下场。

没进场之前，觉得哪都能省。

真到了现场，人工省不了，材料省不了，安全更省不了。

最后能省的，只剩良心。

可化工厂这种地方，良心一省，事故就来了。

牛庆山也看见那边动静，凑过来问：

“沉舟，苗胜利是不是撑不住了？”

陆沉舟把手机放进口袋。

“刚开始。”

“刚开始？”

牛庆山愣了一下。

“这还不算撑不住？”

陆沉舟看着远处。

“现在只是人和材料的问题。”

“等他真进了现场，才知道什么叫亏。”

牛庆山咂了咂嘴。

“这话听着瘆人。”

陆沉舟没有再说。

那边韩广发已经甩手走了。

苗胜利赶紧追上去，还想解释。

“韩工，韩工，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明天一早，我保证人到料到。”

韩广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明天早上八点。”

“人、材料、安全方案，缺一样，这项目我重新考虑。”

苗胜利脸色微变。

“韩工，合同都定了，怎么能重新考虑？”

韩广发冷冷道：

“你还没正式进场，合同也没盖完。”

“苗胜利，我要的是能干活的单位，不是只会低价报价的单位。”

说完，韩广发直接走了。

苗胜利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转头看见陆沉舟，眼神立刻阴沉下来。

几秒后，他竟然朝陆沉舟这边走了过来。

牛庆山往前站了一步。

“干啥？”

苗胜利没理他，盯着陆沉舟。

“小陆，看笑话呢？”

陆沉舟语气平静。

“没有。”

“我这边忙着干活。”

苗胜利冷笑。

“别装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个项目有问题？”

陆沉舟看着他。

“我上午说过。”

“十五万九接，只会亏得更多。”

苗胜利脸皮抽了抽。

他当然记得。

陆沉舟还说过，这个项目会让他印象深刻。

当时他只觉得陆沉舟嘴硬。

现在才发现，这小子好像真不是随口说的。

“你算过？”

苗胜利压低声音问。

陆沉舟没有否认。

“算过。”

“成本多少？”

“你想听真的，还是假的？”

苗胜利脸色更难看。

“少废话。”

陆沉舟说道：

“按正常材料、正常人工、正常安全措施，二十万左右。”

苗胜利眼皮一跳。

“放屁！”

“哪有那么高？”

陆沉舟看着他。

“你材料按市场低价算了，但没算防爆区域施工限制。”

“你人工按普通厂区算了，但没算化工厂作业效率下降。”

“你脚手架和安全措施压得太死。”

“还有甲方付款周期，你也没留余地。”

“十五万九不是接项目。”

“是给甲方垫钱干活。”

苗胜利的脸色慢慢变了。

因为陆沉舟说的每一点，都正中他的痛处。

尤其是材料和班组。

他下午联系了三家班组。

一听是永安化工，一听工期紧、手续多、还要压一半工费，直接都推了。

材料商那边也不肯赊。

因为他以前拖账次数太多。

现在没几个愿意给他兜底。

苗胜利咬牙道：

“你别说得跟自己多懂一样。”

“工程不都是这么干？”

“先低价拿下，再慢慢找机会。”

陆沉舟笑了笑。

“你找机会可以。”

“但许清如不会给你乱签。”

听到这个名字，苗胜利脸色又变了。

显然，他已经听说过许清如。

“你认识她？”

陆沉舟没有回答。

苗胜利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冷笑。

“陆沉舟，你别以为接了个小维修单，就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我这个项目再难，也比你那十万块的小活大。”

“等我把防腐项目做下来，后面永安化工认识的还是我苗胜利。”

陆沉舟点点头。

“那祝你顺利。”

苗胜利最烦他这副平静样子。

好像他所有挣扎，在陆沉舟眼里都成了笑话。

他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牛庆山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说道：

“这人嘴是真硬。”

陆沉舟淡淡道：

“嘴硬没用。”

“账不会陪他演戏。”

晚上九点半。

第一天现场收工。

支架南侧底漆完成。

雨棚边缘修补完成一半。

排水槽拆检完成，确认了新增方案，准备第二天上午处理内侧锈蚀。

陆沉舟让牛庆山带人清理现场。

边角料收走。

工具集中。

材料封桶。

剩余漆桶拍照。

电源线、照明灯全部断电收好。

赵明亮站在一旁看着，有些感慨。

“陆工，你这个现场收得比一些大公司都规矩。”

陆沉舟把最后一张照片发到资料群。

“大公司也要靠人管。”

“人不管，牌子再大也没用。”

赵明亮点点头。

“这话对。”

他看了一眼雨棚。

“按这个进度，明天应该能完成大半。”

陆沉舟说道：

“明天上午处理排水槽，支架北侧打磨上底漆。”

“下午开始第一遍面漆。”

“后天上午收边，下午清场验收。”

赵明亮听完，觉得心里很踏实。

他发现陆沉舟这个人有个特点。

不喊口号。

不拍胸脯。

但每一步都说得清楚。

让人知道今天干什么，明天干什么，出了问题怎么补。

这种人不热闹，却让甲方安心。

赵明亮收好笔记本。

“那我回去跟韩工汇报。”

“辛苦。”

赵明亮摆摆手，走了。

牛庆山也带着工人收拾完了。

“沉舟，今天工人饭钱我先垫了。”

陆沉舟拿出手机。

“多少？”

“没多少，三百多。”

“我转你五百。”

牛庆山一愣。

“不用这么急。”

陆沉舟已经把钱转了过去。

“第一天，不能让工人心里没底。”

牛庆山看着微信到账，心里热了一下。

以前跟着魏国忠干活，别说当天饭钱，完工以后工费都得拖。

陆沉舟现在刚出来单干，手头肯定不宽裕。

但他还是先把小钱结了。

这不是钱多少的事。

这是态度。

牛庆山把烟夹到耳后，说道：

“沉舟，今天兄弟们都看出来了。”

“你跟魏国忠不一样。”

陆沉舟笑了笑。

“别夸早。”

“钱没到账之前，我也只是个接活的。”

牛庆山摇头。

“不一样。”

“有些人有钱也不像人。”

“有些人没钱，办事也像个老板。”

陆沉舟没有接这句话。

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还远远谈不上老板。

十万出头的小活，赚到手也只是几万块。

对一个二十九岁、没房没车、还租着房的男人来说，这几万很重要。

但远远不够。

他要的是从这一单开始，把自己的路铺出来。

不是再回头给谁打工，听谁拍桌子。

晚上十点十分。

陆沉舟离开永安化工。

厂区外的路灯有些昏黄。

他打了一辆车，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区。

小区很旧。

楼道灯一闪一闪的。

他住在六楼，没有电梯。

房子是个一室一厅，家具半旧，客厅堆着几箱资料和以前项目上的图纸。

进门后，他把安全帽放在鞋柜上，洗了把脸，坐到电脑前。

今天的照片和资料，要马上整理。

他太清楚了。

现场忙的时候不整理，等完工再补，必定漏东西。

陆沉舟打开电脑，新建文件夹。

【永安化工东侧维修项目】

下面又分了几个子文件夹。

进场资料。

安全交底。

材料资料。

现场照片。

新增签证。

付款资料。

他一张张照片导进去，按时间和部位重新命名。

做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陈立民发来的微信。

【资料我明早让会计发你。】

【收款主体可以走我合作的劳务公司。】

【但你记住，流程走我这边，现场责任你自己担。】

陆沉舟回了一个“明白”。

刚放下手机，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赵明亮发来的。

【陆工，韩工让我跟你说，今天现场进度不错。】

【明早七点半，安全科可能还会巡查。】

【你提前准备。】

陆沉舟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

赵明亮这是在提醒他。

他回了句：

【收到，谢了。】

刚回完，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短信内容很短。

【陆沉舟，做人别太绝。你真以为永安化工的钱那么好拿？】

陆沉舟看了一眼，直接删除。

不用想也知道，不是魏国忠，就是邵老三。

他没心情跟这种人浪费时间。

可短信刚删，光幕忽然浮现。

【警告：原公司老板魏国忠正在尝试影响付款流程】

【风险方向：散布“陆沉舟无资质、无公司、无履约能力”信息】

【潜在影响：付款审核延迟、甲方内部质疑】

【应对建议：提前完善收款主体资料，增加项目履约证明】

陆沉舟停下手里的动作。

魏国忠果然不会就这么算了。

白天卡材料，晚上找安全。

现在又盯上付款。

他想让陆沉舟就算把活干完，也拿不到钱。

陆沉舟靠在椅背上，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工程里最恶心的不是竞争。

竞争可以摆在明面上。

最恶心的是，有些人自己不干活，还专门盯着干活的人挖坑。

他打开文档，开始列付款资料清单。

收款主体授权。

劳务合作说明。

现场负责人身份证明。

施工照片。

材料票据。

人员保险。

签证确认单。

完工验收单。

每列一项，陆沉舟心里就更稳一分。

魏国忠想拿“无公司”做文章。

那他就把每个流程都补齐。

让对方想卡也找不到口子。

凌晨十二点半。

陆沉舟终于把资料整理完。

他刚准备关电脑，微信忽然又响了。

这一次，是许清如。

头像很简单，一张灰白色的建筑线条图。

她发来一句话。

【陆工，明天补一份收款主体说明。】

【另外，今晚有人在打听你的履约能力。】

陆沉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随后回复：

【魏国忠？】

许清如回得很快。

【我不方便说。】

紧接着，又发来一句。

【但我只看资料和结果。】

陆沉舟笑了笑。

这句话，算提醒。

也算态度。

他回复：

【明早资料给你。】

许清如没有再回。

陆沉舟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窗外是老小区昏暗的路灯，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远处还有夜市摊没收。

二十九岁。

未婚。

租房。

辞职第一天。

他没有忽然暴富，也没有一夜翻身。

但他手里有了一单真正属于自己的项目。

还有一条别人看不见的路。

陆沉舟低头看着手机里整理好的资料，眼神很稳。

魏国忠想卡他的钱。

苗胜利想死撑那个低价项目。

许清如在看他的资料。

韩广发在等他的结果。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个十万块的小维修单。

可陆沉舟知道。

从他撕下公告栏那张纸开始，他就已经不再是恒远工程那个任人拿捏的项目经理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

陆沉舟准时醒来。

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陈立民发来的。

【劳务公司资料已发。】

【另外，苗胜利昨晚找了三个班组，两个拒了，一个开价高到他骂娘。】

【他今天要是还硬撑，必炸。】

陆沉舟看完，起身洗漱。

七点二十。

他到达永安化工东门。

牛庆山已经带人等在那里。

材料车也到了。

赵明亮从厂里出来接人，一见陆沉舟，第一句话就是：

“陆工，苗胜利那边出事了。”

陆沉舟戴上安全帽。

“什么事？”

赵明亮压低声音。

“他临时凑来的班组，进门资料不全，被安全科挡在门外了。”

“韩工脸都黑了。”

陆沉舟抬头看向厂区里面。

光幕缓缓浮现。

【防腐保温项目爆雷进度：45%】

【甲方耐心下降】

【接盘机会出现概率：63%】

【建议：继续完成当前项目，不主动报价】

陆沉舟收回目光。

“先干我们的活。”

赵明亮一愣。

“你不去看看？”

陆沉舟摇头。

“别人锅还没炸透，急着过去，只会烫手。”

他看向东侧通道。

“先把自己的饭吃稳。”

“别盯着别人锅里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