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安纾看着他那一身石青色的衣裳，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微笑行礼。这人，上回穿玄色，这回换了石青，都很好看。

“走吧。”她说。

马车停在俞府门口。

俞安纾被青杏扶着走到马车前，正要踩凳子上去，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她转头，司曜站在马车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手上的力道很稳，掌心的温度隔着袖子都能感觉到。

“踩稳了。”他说。

俞安纾没说话，只是踩着凳子上了车，坐进车里才发现，这马车跟寻常的不同，坐垫比别家的厚了一倍，车壁上包了层软布，角落里放着一个铜暖炉，烧得温温的，脚底下还铺了张厚毯子。

她掀开车帘，看了司曜一眼，他正翻身上马，坐定之后转头看向马车这边，正对上她的目光，问：“怎么了？冷？”

“不冷。”俞安纾放下车帘，心里却想，这个人身为武将，却又心为她准备这些保暖的物件。

是有人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想的？

马车稳稳地出了城，俞安纾掀开帘子往外看。

城外的官道两旁，柳树发了新芽，田里有人赶着牛在翻地。

她很久没出过城了，上一次出门还是一年前去灵岩寺上香，那时候她还没有这么严重，偶尔还会出门上香赴宴什么的。

今天她看得见外面的天，外面的景色，很美。

活着真好。

能看见这些东西，真好。

马车又走了一阵，到了山脚。灵岩寺在半山腰上，剩下的路要自己走上去。

灵岩寺在半山腰上，马车停在山脚，剩下的路要自己走上去。

司曜翻身下马，走到马车前，伸手把车帘掀开。

俞安纾扶着青杏的手下了车，踩到地上，仰头看了看那蜿蜒而上的石阶，皱了皱眉。

“走不动？”司曜问。

“走得动。”俞安纾抬脚就要往上走，走了两步腿一软，身子晃了晃，一只手立刻扶住了她的腰。

她抬起头，正对上司曜的目光，他低头看着她，手还扶在她腰上，没有松。

过了两息，他才慢慢放开，退开半步，走到另一侧，看了一眼陈嬷嬷的手，又看了一眼俞安纾的脚，眉头微皱，道：“前面有段路不好走，你们走里面，我走外面。”

司曜换到靠山崖的那一侧，把靠山壁的路让给她们。山风从崖下灌上来，吹得他衣袍乱飞，但依旧为她挡着风。

俞安纾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日光照着，眉骨那道旧疤淡淡的，看着倒没那么凶了。

他不碰她。

可他在用身体替她挡着风。

她边走边找话聊，道：“殿下上过战场的人，走这么慢，不习惯吧。”

“不习惯。”司曜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阶，“在北境，走慢了，命就没了。”

他又道：“可这条路又不赶时间。”

俞安纾没接话，她低头看着石阶，一步一步走得认真。走到一半时，前面有一棵老松，树荫密密地遮了半边天，石阶拐了个弯，山下的视线正好被挡住。

司曜转过身，把手伸给她：“前面这段路陡，没人看见，扶着我。”

俞安纾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厚茧，是握刀握出来的。她犹豫了一瞬，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掌很大，她的手指搭在里面，显得很小。他握得很轻，她借着他的力，一步步走过那段陡阶。七八步的路，他走得很慢，比方才更慢。

过了松树荫，他松开了手，避免被人看见。

俞安纾收回手，拢进袖子里。她的手心里，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道：“多谢殿下。”

司曜没接话，他转过身，继续走在靠山崖的那一侧，脚步比方才快了一些。可他的右手一直虚虚地垂在身侧，没再抬起来。

他把那只手留给她。

万一她再晃一下，他随时能扶。

——

上了山，进了大殿，殿里人不多，几个老妇人在角落里念经，佛香袅袅地升起来，漫过梁柱。

俞安纾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她没求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跪着。

大殿里很静，佛香袅袅地升起来，漫过她的眉眼。她闭着眼，心里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梦里那个女人，从没来过这里。她嫁进燕王府三年，没出过府门。

俞安纾跪在佛前的时候，什么都没求，可心里觉得，佛在听。

她睁开眼，站起来。

陈嬷嬷递了香过来，她接了，插进香炉里。转身时看见司曜站在大殿门口，没进来，只是在门槛外面站着，手里也拿着一炷香，却没点。

“殿下不进来上柱香？”

“我等人少的时候。”司曜把香收了，走进来在她方才跪过的蒲团旁边站定，却没有跪。他只是把香点着，插进香炉，合了合掌，就完了。

他不跪。

俞安纾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跪天跪地跪父母，怕是不跪神佛。他在北境待了十年，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求人不如求己的事，他比谁都明白。

可他到底还是进来了。

他还多带了一炷香。

俞安纾问：“殿下求了什么？”

司曜看她一眼，过了一会儿才说：“求了，不告诉你。”

他怕说出来就不灵了。他这辈子没求过什么，可今天他求了，求得很认真。这种事，说出来就不灵了。

俞安纾笑笑，没追问。她走到大殿外的廊下，靠着栏杆站定。从这里能看见山下的田地和远处的官道，风景很好。

山风吹过来，带着松木的清苦味。她吸了口气，觉得心口松快了许多。

司曜跟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人隔了两步远，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俞安纾开口，道：“殿下，你信命吗？”

司曜看着她，见她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脚下，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以前信，在北境的时候，信。刀砍过来的时候，躲不躲得掉，命说了算。”

“现在呢？”

“现在？”司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现在我觉得，有些事，命说了不算。”

俞安纾转头看他。

“比如你。”司曜也转头看她，目光直直的，“大夫说你活不过三十。我不信。”

这话他在心里憋了很久了。从周骥把俞家姑娘的底细查清楚那一刻起，他就憋着这句话。

他不信，他不会让她死的。

山风大了一瞬，吹起俞安纾鬓边的碎发。她抬手拢了拢，笑了：“殿下这话，比在佛前求什么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