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温纾换好全套衣服被杨羡南带出门。

来接人的还是昨天那个司机，温纾细细打量才敢认：“刘叔？”

“欸，小姐。”中年人被生活折弯的腰，在这一声叔叔中轻轻直起。

“真的是您。”温纾语气很是兴奋。

这位刘司机在温纾上高中时就在，还接过温纾上下学。这么多年过去，竟然还在为杨家服务，温纾有些感慨，“好多年不见，您身体怎么样？腰还疼吗？”

刘师傅刚想开口，余光瞥到杨羡南冷淡的表情。温纾不管那些，拉着刘师傅叙旧。出人意料的，一向没什么耐心的人没有出言打断。

寒暄持续好几分钟，杨羡南抬手看了眼时间，淡声提醒：“上车说。”

温纾先一步钻进车里，杨羡南随后。

车内开着空调，很暖，温纾额头冒汗，解开外套的扣子。

衣服是杨羡南买的，雪白的羊绒大衣，直男审美无疑。

后座的空间很大，温纾将外套收好放在座位中间。

杨羡南低着头滑手机，他似乎很忙，总有处理不完的消息。

温纾将衣服拿走，自己坐过去。

感受到有人靠近，杨羡南收了手机。

温纾轻轻“嘁”了声，说：“又不是什么机密，谁稀罕看呢。”

正在开车的人嘴角弯起一抹弧度。

杨羡南将手机放到另一侧，仰身向后靠。

温纾以为他会说点难听的话怼自己，不想他却闭上眼。

这几年，他也不是全无改变，至少性格方面，比从前更闷了。

“老头子。”温纾小声揶揄。

杨羡南闭着眼，面无表情，似乎没听见。

车子开过一条限行路段，在一辆朱红色的大门前停住，门口正在执勤的便衣过来验看证件。

司机跟杨羡南都是熟面孔，唯独温纾。

杨羡南淡淡开口，解释：“家里人。”

便衣没再说什么，抬手放行。

公馆今天只有周文茵一个人在，杨邠在外参会，没回来。

四年未见，周文茵几乎没有变老，还是那副宝相庄严的菩萨相。时间真的很难在有钱人的脸上留下痕迹。

温纾见了人，主动问好：“阿姨。”

周文茵正在插花，轻点了下头，表情疏冷：“小纾回来了。”

“昨晚的飞机。”

“国外那边都处理好了？”

“好了，去年就毕业了。”温纾边说边解开外套，正愁不知放哪，杨羡南伸手接过。

周文茵淡淡看了眼，没说什么，继续插花去了。

温纾理了理里面的衣裳，态度礼貌恭敬：“昨儿下飞机有些晚了怕打扰您休息就没过来。想着今天早点过来，哪知倒了个时差，睡到中午才醒。过来的有些晚了，阿姨您别介意。”

周文茵笑了笑，取来一只百合修剪，“休息好了再来也不迟，又没外人，有什么要紧的。”

温纾笑笑，不知作何回应。

在周文茵面前，温纾总是有些不自在，行为举止都很拘谨。

其实周文茵没有为难过她，甚至连正眼都很少给，但温纾就是莫名心虚。

她的母亲窃取过别人的丈夫，她窃取了别人的儿子。温纾不敢想象，万一有一天周文茵知道了她跟杨羡南的丑事，会做出什么反应。

大概率，会爆炸。

说了两句，周文茵继续手里的活计，偌大的客厅，只有修剪花枝的声响。那声音犀利着温纾的神经，让人坐立难安。

杨羡南回来时，温纾正端坐沙发一端，整个人像拉满的弦。杨羡南提醒：“饭好了，先吃饭吧。”

温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文茵放下手里的剪刀，笑笑说：“你们先吃。”

温纾还端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杨羡南一向了解自己这个母亲，索性扯了温纾的手腕将人拉起，“走吧，吃完了去医院。”

周文茵顿了下，抬起头，“身体不舒服？”

说话时，眼睛是看着杨羡南的。

虽然是母子，但自从杨羡南搬出去，两人来往甚少，也不亲近。

杨羡南垂眸，没什么表情解释：“小纾胃不舒服，爸安排了医生会诊。”

周文茵神色顿了顿，放下剪刀起身，“走吧，先吃东西。”

温纾松了口气。

菜色很丰盛，但都清淡养生，一看就不是为了她特意做的。

饭桌上，周文茵提起某位李姓千金，父亲是东南某省一把手，本人是杨羡南在清华的师妹。

“你们也算师出同门。”周文茵讲。

杨羡南端着杯子喝水，神色冷淡。

周文茵夹菜到杨羡南面前的碟子里，状若无意说起：“娇娇比你小三岁，年初的时候刚从国外回来，你有时间，带她出去转转。”

温纾听出来了，这是变相相亲。

可很奇怪，四年前他就有一个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两人还差点订婚，后来是因为什么吹了呢？

温纾低着头，余光偷偷瞟他。杨羡南放下杯子，从托盘里拿来毛巾，“没时间。”

“没时间也要抽时间，你多大了，也该收收心。”周文茵发号施令惯了，对亲儿子也如此。

温纾一直埋头吃饭，假装自己不存在。

可周文茵不会放过她，拿筷子的手微微偏了一点，周文茵突然问：“小纾交男朋友了吗？”

温纾艰难咽下嘴里的东西，抬起头，态度恭顺，说：“还没有。”

周文茵眼角出现一点笑意，“娇娇有个哥哥，跟你年龄相仿，正好一起见见。”

温纾心里咯噔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事到临头，第一反应还是抗拒。

温纾复又低头，酝酿着该如何推辞，耳畔突然传来一声嗤笑：“李天骄是独生女，哪来的哥哥？！”

温纾循声抬头。

杨羡南正攥着毛巾，不紧不慢擦手。

他动作很稳，语气是不屑的，说：“妈您可真有意思，这种事还能买一赠一？”

周文茵微微蹙眉，表情不悦：“小纾都还没说话，你急什么？”

“她不用说话。”杨羡南将毛巾放回去，抬头直视：“我说了，不同意。”

周文茵眉头紧锁：“你不同意什么？”

“都不同意。”杨羡南说。

母子俩硬刚起来了，这在从前的杨家很少见。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紧张，温纾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文茵是个要体面的人，自然不会发很大火，儿子大了不受管控，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温纾……

周文茵视线调转，深深看了她一眼。

纵使温纾低着头，也能感觉到那一眼带来的森森寒气。

杨羡南皱了下眉，松口：“李天骄那边我会联系，医院那边还等着，我带小纾先过去。”

杨羡南愿意主动退一步，周文茵也不再为难，象征性地关心一番，“小纾哪里不舒服？”

温纾赶忙说：“胃不太好。”

周文茵佯装心疼，“身体才是第一位的，回头我找人给你调养调养。”

说完，还握了握温纾的手腕。

温纾的手腕很细，两根手指便堪堪握紧。

周文茵蹙眉，“女孩子还是要多长些肉才好，可别像电视里的那些女人似的，为了保持身材不吃饭，一个个骨瘦嶙峋的，哪里好看。”

温纾笑了笑，说：“知道了阿姨，我努力多吃。”

周文茵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还是女儿乖。”

吃过午饭，又聊了些家常，周文茵问她回国后有什么打算，温纾说：“我朋友那边缺个经纪人，我想去试试。”

这个朋友便是林雯。

林雯跟温纾都是UCLA戏剧表演专业的毕业生，林雯先一步回国，参演一部大热仙侠剧后，已经是炙手可热的流量小花。

流量小花因一场交通事故认识了现在的老公，两人交往半年，秘密结婚。而明日，就是林雯的婚礼，温纾是这场婚礼的伴娘。

提起这层关系，周文茵脸色沉下来，亲侄子娶了个明星当老婆，她一百个不满意。杨羡南深知这点，忙找了个借口把温纾拉出门，避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