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城东一家烧烤店。

包间里烟雾缭绕，铁签子堆了半桌子，啤酒瓶横七竖八。

江逸宸坐在最里面，面前的烤串基本没动，手里的啤酒倒是下去了一半。

周明远坐在他旁边，正低头刷手机，另一只手里攥着根羊肉串。

对面还坐着两个哥们，一个叫刘子健，做二手车生意的，一个叫孙鹏，在银行上班。

“我查了。”

刘子健把手机往桌上一搁，抽出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油。

“你说的那辆迈巴赫，是租车公司的，当天租的，日租金八千，押金五万。”

江逸宸握着啤酒瓶的手指紧了紧。

“租的？”

“对，租的。”刘子健又拿起一根肉串，咬了一口，“我还特意问了那家公司，租车的人姓楚，全款付的，租了一天。”

孙鹏在旁边接话：“她银行卡里那笔钱，我托人看了一眼流水。”

江逸宸立刻转头看他。

孙鹏把啤酒瓶推开，两手肘撑在桌面上。

“是突然进来的，一次性转账，来源是一个海外账户，走的正规跨境汇款渠道，备注写的是‘遗产继承’。”

“遗产？”周明远抬起头。

“对。”孙鹏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点琢磨不透的神情，“我让朋友查了公证处的公示系统，确实有一份华侨遗产的公示文件，三个月前挂上去的。”

“多少钱？”江逸宸问。

孙鹏摇头。

“公示文件里数额是保密的，只写了‘资产若干’，没具体数字。”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江逸宸把啤酒瓶端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

“你们意思是她真有钱？”

孙鹏没接话，只是耸了耸肩。

周明远在旁边笑了一声，把手里的签子丢进铁盘里。

“就算有钱也是刚拿到的，一个孤儿，在福利院长大，突然继承一笔遗产，你觉得她能撑多久？”

他转头看江逸宸，挑了挑眉。

“逸宸，你想想，她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一个月工资交完房租就剩不下多少，买个袖扣攒三个月工资。”

他嗤笑了一声。

“这种穷惯了的人，突然拿到一大笔钱，你猜她会怎么花？”

刘子健嚼着肉串接了一句：“先买包，再买表，最后发现自己养不起。”

孙鹏也笑了，端起酒杯跟周明远碰了一下。

“而且她那个圈子，能有什么正经人给她出主意？被人骗几次，半年都撑不过。”

江逸宸靠在椅背上，手里的啤酒瓶慢慢转着。

他听着他们说话，耳朵里全是“撑不了多久”“迟早败光”“孤儿没见过钱”这些句子。

他心里那口堵着的气，一点一点松开了。

对。

楚云绯是什么人他最清楚。

认识两年，她连一杯星巴克都舍不得买，冬天穿的那件羽绒服袖口都磨破了还在穿，手机屏碎了贴了张膜继续用。

这种节俭到骨子里的人，突然拿到一笔钱，要么被人骗，要么自己乱花。

他不信她真能翻出什么水花。

“行了，喝酒。”

江逸宸把啤酒瓶举起来，跟几个兄弟碰了一圈。

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灌下去，他打了个嗝，脸上的表情松弛了许多。

“明天我给她打个电话，服个软，女人嘛，哄两句就回来了。”

周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江逸宸端起酒瓶又灌了一口，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等楚云绯把钱花完了，他该怎么“不计前嫌”地重新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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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楚云绯在离开咖啡馆之后，直接去了“云顶天际”的顶层样板间。

这栋楼是本市最高的住宅建筑，四十八层，顶层两套复式打通的平层，四百二十平米，拎包入住。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迎面是一整面落地玻璃。

楚云绯走出来，脚下是浅灰色的哑光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天花板上嵌着的线条灯带。

置业顾问姓赵，三十来岁，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从她进门开始就一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楚女士，这边请。”

赵顾问走在她侧前方半步的位置，抬手示意客厅的方向。

楚云绯跟着他走过玄关，走进客厅。

然后她停住了脚步。

整座城市的灯火在她脚下铺开。

落地玻璃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横向跨度将近二十米，没有一根立柱遮挡。

东面是江，江面上横着三座桥，桥灯串成三条光带，在水里投下摇晃的倒影。

南面是主城区，高楼林立，万家灯火密密匝匝地嵌在楼体上，像打翻了一盒发光的珠子。

西面是老城区，低矮的建筑群连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海，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地平线。

北面是山，山脊的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一条深色的剪影，山脚下零零散散缀着几点灯光。

楚云绯站在玻璃前面，一动不动。

赵顾问在旁边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的视线从东面的江面慢慢移到西面的老城区，最后落在脚底下那条蜿蜒的主干道上。

车灯连成两条逆向流动的光河，红的往左，白的往右，一刻不停。

她以前加完班回家，坐末班公交经过这条路，总觉得这条路太长、太远，看不到头。

现在她站在四十八层的高处往下看，那条路变成了一条细细的光线，温柔地横在城市的版图上。

“楚女士？”

赵顾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试探。

楚云绯回过神来，转头看他。

赵顾问微笑着递过来一本楼书，铜版纸印刷，封面烫金。

“这套户型是整个项目的楼王，四百二十平，五室三厅四卫，双入户电梯，智能家居全系统，硬装标准一万二一平。”

他翻开楼书，指着上面的户型图。

“目前只剩最后两套，一套在四十六层，一套就是您现在看的这套顶层。咱们都是精装修，完全可以做到拎包入住。”

楚云绯没看楼书。

她重新转向那面落地玻璃，目光落在江面上那三座桥上。

“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