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了你的狗眼！敢撞老子！”

沈建军捂着漏风的嘴，吐出一口带着半颗门牙的血沫子，伸手就要去薅撞上来的人。

沈岁岁借着他这一推的力道，顺势往后一倒，整个人骨碌碌滚进了旁边臭气熏天的公共厕所拐角。

“二哥，你满身屎味儿，往哪儿撞呢！”

沈建民捂着鼻子往后躲，眉头拧成了死疙瘩，“离我远点！这大马路上的，你嫌不够丢人？”

“放屁！老子连牙都磕没了，你在这儿嫌老子臭？”

沈建军红着眼，满嘴喷着粪臭味往前逼。

借着这两人吵架的功夫。

沈岁岁贴着厕所的尿碱墙根，意念一动，整个人瞬间进了空间。

黑土地旁。

她一把扒下身上那套宽大的灰布旧工装，扔进储物格。

双手掬起灵泉水，使劲往脸上扑。

黑锅灰顺着水流冲刷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莹白如玉的小脸。

她飞快套上出门时穿的那件白衬衫和黑裤子。

再从仓库架子上堆着的布料里，随手扯下半尺红粗布，攥在手心里。

前后不过两次呼吸的功夫。

沈岁岁揉红了眼睛，把头发抓得微微凌乱，从厕所拐角慢慢挪了出来。

外头，沈建军和沈建民正吵得不可开交。

“老三，你少在这儿装大尾巴狼！大哥吞了金条，你也想吃独食是不是！”

“二哥你满嘴喷的什么粪！谁吃独食了！”

沈建民气急败坏地捂紧了怀里那个鼓囊囊的旧军绿帆布包，拼命往旁边躲。

“二哥……三哥……”

一道细弱蚊蝇带着哭腔的声音从两人身侧传过来。

沈建军猛地转头。

看见沈岁岁站在那儿，他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死丫头？你怎么在这儿！”

沈建军顾不上漏风的嘴，上前一步，“张桂兰那个贱娘们呢？不是让她带你去买红布吗！”

沈岁岁吓得往墙根一缩，白生生的小手攥着那半尺红布，抖得不成样子。

“二嫂……二嫂在百货大楼里听人说，供销社马主任带着公安在查假账，还要去家里搜……”

她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子，“二嫂脸都白了，丢下我就跑了……我迷路了，找不着家……”

“查假账？！”

沈建军脑子里嗡的一声。

张桂兰床底下藏着多少没对上号的布票，他比谁都清楚。

这要是被公安抄出来，全家都得跟着倒霉！

“这个败家老娘们！”

沈建军气得破口大骂，抬脚就要往家跑，脚底下一滑，险些又摔个狗吃屎。

一股子刺鼻的粪水味瞬间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路过的几个下班工人纷纷捂着鼻子绕道走，指指点点。

“这人怎么造的，掉茅坑里了吧？”

“赶紧走赶紧走，臭死了。”

沈建民觉得脸上挂不住了，他可是工农兵大学生，在这大街上跟个屎人站一块，简直丢尽了脸。

“老二，你赶紧回家洗洗去！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抱着帆布包，转身就要溜。

“三哥，你怀里抱着的，是爸床底下那个紫檀木匣子吗？”

沈岁岁软糯糯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砸在沈建军的后脑勺上。

沈建军刚迈出去的脚，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他猛地回过头，死死盯住沈建民怀里的包。

沈建民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退了。

“死丫头，你瞎咧咧什么！谁拿老头子的匣子了！”

他拔高了嗓门，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发飘。

沈岁岁怯生生地往后躲了半步，半边身子藏在电线杆子后头，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杏眼。

“我没瞎说……我刚才迷路，走到城南废纺织厂那边……”

她咬着嘴唇，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我远远看见三哥从废仓库后头跑出来，神色慌张的……”

“你怀里这个包沉甸甸的，里头方方正正，看着……看着跟爸装金条的那个木匣子一模一样……”

这话一出，空气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建军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城南废仓库！

他今天下午在那里刨了半天，啥也没捞着，还一锄头砸穿了化粪池，灌了满肚子粪水，磕断了两颗门牙！

原来……原来是老三这个狗日的抢在前面截了胡！

怪不得那废仓库里头空空荡荡，怪不得老三今天一直鬼鬼祟祟！

“老三……”

沈建军咬牙切齿地转过身，一双眼睛红得滴血，死死锁在沈建民怀里的包上。

“你去城南仓库了？”

沈建民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二哥，你别听这死丫头挑拨！我没去！我一直在街上转悠！”

他拼命往后退，双手把帆布包死死勒在胸前。

“没去？没去你包里装的什么！”

沈建军往前逼了一大步，满身的臭气直往沈建民脸上扑。

“我这是……这是给春梅娘家买的麦乳精！对，麦乳精！”

沈建民结结巴巴地找补。

“放你娘的连环拐弯屁！”

沈建军彻底爆了。

“给丈母娘买东西，你做贼心虚个什么劲儿！掏出来老子看看！”

他吼着，整个人像头疯牛一样扑了上去。

“二哥你疯了！别拿你那沾屎的手碰我！”

沈建民大惊失色，转头就跑。

可他一个只知道死读书的大学生，哪里跑得过常年在街头打架的混混沈建军。

没跑出两步，就被沈建军从背后一把扑倒。

“哐当”一声。

两人重重砸在满是灰尘的马路牙子上。

“撒手！你个吃独食的白眼狼，把金条给老子交出来！”

沈建军骑在沈建民身上，沾满黄黑色粘稠物的大手，死死扣住帆布包的带子往外拽。

“没有金条！二哥你讲点理！”

沈建民被压得喘不过气，满脸通红，拼命护着包。

“我讲你妈的理！老子为了去地窖挖宝，喝了半肚子粪水，你倒好，在后头捡现成的！”

沈建军一边骂，一边抡起拳头，照着沈建民的脸上就是一下。

“哎哟！”

沈建民惨叫一声，眼镜被打飞了出去，镜片摔得粉碎。

沈建军那沾满粪水的拳头，结结实实糊在了他引以为傲的斯文脸上。

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直冲天灵盖，沈建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吐出来。

“放开我！沈建军你个流氓，放手！”

沈建民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双手双脚乱踢乱抓。

两人在马路牙子上疯狂翻滚。

你扯我的领子，我抠你的眼珠子。

不一会儿，沈建民那身干干净净的的确良衬衫上，全蹭满了沈建军身上的黄黑色不明物体，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大伙儿捂着鼻子指指点点，愣是没一个人敢上前拉架。

沈岁岁站在人群最后面。

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害怕地哭泣。

只有被头发遮住的眼底，泛着冰冷的嘲弄。

狗咬狗。

咬得再狠点。

就在这时，街角突然冲出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当家的！你这是咋了！”

张桂兰刚从供销社跑出来，气喘吁吁，一眼就看见自家男人正骑在老三身上打架。

“来得正好！”

沈建军听到媳妇的声音，精神一振，“快给老子按住老三！爸留下的金条，全他娘的在这个包里！”

张桂兰一听“金条”两个字，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她也顾不上供销社查账的事了，更顾不上沈建军满身的臭味，嗷的一嗓子就扑了上去。

“老三，你个丧了良心的，连自家哥哥的东西都抢！”

张桂兰一屁股坐在沈建民的腿上，双手死死抠住他的手腕。

沈建民本来就被打得晕头转向，现在被两口子死死压住，根本动弹不得。

“大嫂！大哥！救命啊！”

他绝望地扯着嗓子嚎。

“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沈建军双手抓住军绿帆布包的边缘，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力气猛地往两边一撕。

“呲啦——！”

厚实的帆布包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里头的东西哗啦啦全掉在了地上。

没有紫檀木匣子。

没有金光闪闪的大黄鱼。

只有两罐摔瘪了的麦乳精骨碌碌滚出老远。

紧接着，一卷厚厚的大团结，从一个破牛皮纸信封里滑了出来，散落了一地。

少说也有二三百块。

而在那叠钱底下，还压着一张盖着红色公章的纸。

上面赫然印着几个黑色大字：深城知青调动申请表。

底下的签名处，清清楚楚地写着“沈建民”三个字。

空气再次凝固了。

张桂兰愣住了，手还抠着沈建民的胳膊。

沈建军粗重的喘息声猛地停滞，他死死盯着地上的那张申请表，又看了看那散落一地的三百块钱。

老三一个刚毕业还没转正的大学生，一个月才几块钱补贴，哪里来的三百块巨款？！

只有一种可能！

看着地上散落的三百块大团结和调动申请表，满身粪水的沈建军双眼充血，一拳砸在沈建民鼻梁上：“好你个白眼狼老三！家里金条果然是被你偷了想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