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我叫了一辆货拉拉,司机探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询问。
我不发一言,径直走进那间充满消毒水味的卧室。
床上躺着的,是张军的父亲,张建国。
一个瘫痪了三年的老人。
我面无表情地为他换上干净的衣服,动作机械,像是重复了无数次的程序。
轮椅被我推到床边。
我费力地将他从床上挪到轮椅上,他的身体沉重,散发着常年卧床的特殊气味。
张建国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去……去公园?”
他大概以为,这又是一次寻常的午后康复散步。
“阿军……阿军出息了……”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点微光,那是对我五年付出的最高奖赏。
我心底冷得像一块铁,甚至生出一股荒谬的笑意。
出息。
真是天大的出息。
我将他的日常用品,药箱,换洗衣物,尿垫,全部打包塞进一个巨大的编织袋里。
货拉拉司机搭了把手,我们一起把张建国连人带轮椅抬上了货车车厢。
“姑娘,你这是……”
司机欲言又止。
我递给他一个地址,声音没有半分温度。
“去这里。”
车子启动,颠簸着驶出这个我住了五年的老旧小区。
风从车窗灌进来,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大脑一片空白。
五年婚姻,五年保姆。
我伺候他瘫痪的爹,省吃俭用,给他寄钱,盼他退役归来。
换来的,就是一句“你已离婚”,和一通小三的示威电话。
我的胸口堵得发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车子停在了一片奢华的别墅区门口。
高大的铁艺门,穿着笔挺制服的保安,一切都与我格格不入。
保安拦住了货车。
“这里是私人住宅区,货车禁止入内。”
我从副驾驶下来,平静地看着他。
“我找人,送个东西。”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刚刚打给我的陌生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那娇滴滴的声音再次响起。
“喂?姐姐还有事吗?”
我按下了免提,将手机举到保安面前。
“你的人我给你送到了,就在门口。”
“现在,立刻,滚出来接。”
“不然,我就把他扔在这儿,让所有人都看看,你的‘阿军’是个什么样的孝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尖叫,然后是气急败坏的咒骂。
“林晚,你疯了!”
我挂断电话,冷漠地看着别墅区深处。
不到三分钟,一个穿着粉色真丝睡衣的女人,踩着拖鞋,气冲冲地跑了出来。
她的头发微卷,妆容精致,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
白薇薇。
她跑到门口,看到车厢里呆坐着的张建国,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死死瞪着我,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
“林晚,你这个毒妇!你想干什么!”
我看着她,再看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
真是鲜明的对比。
一个是被生活磋磨的黄脸婆,一个是被人捧在手心的娇小姐。
“干什么?”
我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觉得可笑至极。
“把他还给你们,物归原主。”
白薇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敢!信不信我让你……”
她扬起手,想给我一巴掌。
我稳稳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的手常年做家务,粗糙而有力。
白薇薇痛得叫出了声,她没想到我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我的东西,我会拿回来。”
“你的人,你自己伺候。”
我甩开她的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的男人,你的人,你负责。”
我转身,不再看她一眼,坐回了货拉a拉的副驾驶。
身后传来白薇薇崩溃的尖叫,和张建国含糊不清的呼唤。
“晚晚……晚晚……”
车子缓缓开动。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白薇薇指着轮椅上的张建国,跳着脚,对着保安歇斯底里地喊着什么。
而那个我伺候了三年的老人,正茫然地看着我离开的方向,口水流得更长了。
车子转过弯,彻底将那片奢华与喧嚣甩在身后。
我的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