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墨锭在砚台中缓缓转动,发出细微而单调的摩擦声。
温软跪坐在御案的一侧,手腕悬空,力道均匀地研磨着那一汪逐渐浓稠的墨汁。御书房内很静,只有偶尔响起的纸张翻动声和远处更漏的滴答声。
自从那日“偷玉”风波后,萧烬虽然没有再提此事,却将她看得更紧了。除了睡觉,他去哪儿都带着她,哪怕是批阅奏折这种机密之事,也不避讳让她在一旁红袖添香。
与其说是宠爱,不如说是监视。
萧烬今日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北方旱灾的折子像雪花一样飞来,户部那帮老臣哭穷的本事一流,拿不出银子,只会引经据典地劝皇帝修身养性,感动上苍。
“一群废物。”
萧烬冷哼一声,手中的朱笔重重在奏折上划了一道刺眼的红叉,随手将那本奏折扔下了御案。
折子顺着台阶滑落,正好停在温软脚边。
温软动作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知道,这时候若是多看一眼,多说一句,那就是往枪口上撞。
“手酸了?”
萧烬突然开口,视线从那一堆烦人的奏折中移开,落在了温软的手上。
温软研磨了快一个时辰,手腕确实有些僵硬,但她摇了摇头:“民女不累。”
萧烬向后靠在椅背上,招了招手:“过来。”
温软放下墨锭,用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染的墨迹,起身走到他身侧。
“给朕揉揉。”萧烬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虽然有温软在身边,他的头疾缓解了不少,但长时间面对这些糟心的政务,那股隐隐的胀痛感还是会时不时冒出来撩拨他的神经。
温软绕到椅背之后,微凉的指尖搭上了他的太阳穴。
她的手指修长柔软,指腹带着常年拿捏草药留下的淡淡茧子,按压力度适中。更重要的是,随着她的靠近,那股令萧烬上瘾的幽香瞬间包围了他。
萧烬舒服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紧皱的眉心慢慢舒展。
“你这手法,倒是比太医院那帮老东西强。”
“民女行医多年,这也是基本功。”温软轻声回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桌上那摊开的奏折上。
那是关于赈灾粮款的批复。萧烬的字迹狂草如刀,透着一股杀伐决断的戾气,与这御书房内原本挂着的几幅前朝遗留的字画格格不入。
那些字画……
温软的视线扫过墙上那幅《江山万里图》旁的题跋。那是哥哥温玉的亲笔。
字如其人,温润端方,藏锋于内。
如今哥哥身陷死牢,他的字画却还挂在这杀父仇人的书房里,何其讽刺。
“在看什么?”
萧烬并没有睁眼,却仿佛脑后长了眼睛,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走神。
温软心头一跳,连忙收回视线,手上动作不敢停:“民女在看……陛下的字。笔力遒劲,气吞山河,民女不懂书法,但也觉得极好。”
“呵。”
萧烬发出一声不明意味的轻笑,突然抬手抓住了温软按在他额角的手,将她整个人往前一拉。
温软猝不及防,身体失衡,直接跌坐在了他的腿上。
“既然觉得好,那就写两个字给朕看看。”
萧烬圈住她的腰,不让她起身,另一只手拿起那支还沾着朱砂的御笔,强行塞进她手里。
温软浑身僵硬。
写字?
她的字是哥哥手把手教的。温玉曾说,字是人的骨头。她的字形神皆似温玉,若是被萧烬看出来……
“陛下,民女出身乡野,字写得丑,怕污了陛下的眼。”温软试图推脱,手里的笔像是烫手的火炭。
“朕让你写。”萧烬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写你的名字。”
他握着温软的手,带着她在空白的宣纸上落下笔锋。
温软的手在发抖。
她不敢用力,试图改变笔锋的走向,让字迹看起来拙劣一些。但萧烬的手掌宽大有力,完全包裹着她的手,强迫她稳住了笔势。
“温……”
第一个字落下。
萧烬看着那个字,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微微一凝。
虽然笔触有些颤抖,但那个起笔的藏锋,还有转折处的圆润,这种风格……
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他感到厌恶。
那是前朝皇室推崇的“馆阁体”,尤其是那个被誉为君子如玉的废太子温玉,最擅长此道。
萧烬松开手,任由温软手中的笔掉落在纸上,晕染出一大团刺目的红。
“谁教你这么写字的?”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刚才的温存荡然无存。他盯着那个未写完的名字,眼底闪过一丝暴戾。
温软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知道,他看出来了。
这个疑心病极重的暴君,对前朝的一切都恨之入骨。
“是……是民女幼时,跟着村里的私塾先生学的。”温软大脑飞速运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先生说,这是京城里最流行的字体,说是……好像是仿的一位大家的字。”
“大家?”
萧烬冷笑一声,两指捏起那张宣纸,“那个只会吟诗作对、亡国了还在那儿装清高的废物,也配叫大家?”
“嘶拉——”
宣纸在他手中被撕得粉碎。
温软脸色煞白,低着头不敢说话。她知道他骂的是哥哥,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面上却还要装出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模样。
“以后不许再写这种字。”
萧烬将碎纸屑扬了满地,伸手捏住温软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这种软绵绵、没有骨头的字,朕看着恶心。”
“是……民女记住了。”温软颤声应道。
萧烬看着她恐惧的眼神,心中的怒火并没有平息,反而莫名地烧得更旺。
他讨厌她身上出现任何与那个废太子相似的痕迹。哪怕只是一个字,一种笔法。
她是他的药,是他从泥潭里捡回来的东西,就该干干净净,只染上他一个人的颜色。
“从明天起,朕教你。”
萧烬松开她的下巴,拇指重重地擦过她的嘴唇,带着一种宣誓主权的狠劲,“朕会把你的字,一个个掰过来。直到你忘光以前学的那些垃圾。”
温软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屈辱与恨意。
“谢陛下隆恩。”
“继续磨墨。”
萧烬将她从腿上推开,重新拿起一本奏折,语气恢复了冷淡,“这次,磨得浓一点。朕要用它,去批那些杀人的勾当。”
温软默默地回到砚台旁。
她拿起墨锭,重新开始研磨。
黑色的墨汁在砚台中晕开,映出她苍白的倒影。
她知道,刚才那是生死一线。
萧烬对温玉的恨意,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仅仅是一个相似的字迹,就能让他动怒。
那如果他知道,那个被他关在死牢里折磨的废太子,就是她的亲哥哥呢?
温软不敢想。
她只能更加用力地研磨,试图用这种机械的动作来掩盖手指的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李公公在门外小心翼翼地通报:“陛下,夜宴的时辰快到了。各路藩王和朝臣们已经在保和殿候着了。”
萧烬手中的笔一顿。
今晚是中秋夜宴。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中秋,那些驻守边疆的藩王们都借机回京述职,实则是来探探这位新君的虚实。这是一场团圆宴,实则暗流涌动的鸿门宴。
“更衣。”
萧烬站起身,张开双臂。
宫女们立刻捧着繁复的衮冕鱼贯而入。
温软放下墨锭,退到一旁,正准备悄悄退回偏殿。这种场合,她一个没名没分的御侍,是没有资格出席的。
“你去哪儿?”
萧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温软脚步一顿:“民女回偏殿……”
“谁让你走了?”
萧烬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今晚的宴席,你跟着朕。”
“陛下?”温软惊讶地抬起头,“这种场合,民女身份低微,恐怕……”
“朕的头疾随时会发作。”萧烬打断她,理由冠冕堂皇,“你不在身边,朕若是在大殿上杀了那个不长眼的藩王,这烂摊子你来收拾?”
温软哑口无言。
“换衣服。”萧烬指了指李公公手里捧着的一个托盘,“穿这套。”
那是一套绯色的宫装,颜色极艳,裙摆上绣着金线海棠。这种颜色,通常只有宠妃才敢穿。
温软看着那套衣服,心中隐隐不安。
萧烬这是要把她推到台前,当成一个活靶子,或者是一个向那些藩王示威的玩物?
“怎么,还要朕亲手给你换?”见她不动,萧烬眉头微挑。
“民女……这就换。”
温软接过托盘,转身走进屏风后。
片刻后,她走了出来。
绯色的衣衫衬得她肌肤胜雪,腰肢纤细若柳,平日里的清冷素净被这艳色一冲,竟生出几分惊心动魄的媚意。
萧烬看着她,眼底划过一抹惊艳,随即便是浓浓的占有欲。
他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那块墨玉麒麟佩。
他亲手将玉佩系在温软的腰间,黑色的玉压在绯色的裙摆上,沉甸甸的,如同他给予的枷锁。
“跟紧朕。”
萧烬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今晚的戏,没你不行。”
温软被他牵着,走出御书房。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一轮圆月高悬夜空,清冷的光辉洒在巍峨的宫殿上。
保和殿的方向,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隐传来。
温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
她有预感,今晚这顿饭,怕是不好下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