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保和殿内,灯火如昼,金碧辉煌。
数百根儿臂粗的红烛将大殿照得纤毫毕现,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脂粉香以及食物的香气,混合在一起,熏得人有些头晕。
萧烬牵着温软从侧门步入时,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投射过来,有惊艳,有鄙夷,更多的是探究。
新帝登基不久,后宫空置,这是朝野皆知的事。如今这种重要的场合,他竟然公然带了一个女子入席,还让她坐在自己身侧的御案旁。
这不仅仅是宠爱,简直是挑衅。
“众卿平身。”
萧烬在龙椅上坐下,随手一挥宽大的袖袍,姿态慵懒而霸道。
温软规规矩矩地跪坐在他身侧的软垫上,低垂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她能感觉到,那些黏在她身上的视线并未移开,尤其是左下方那几个位置,目光更是如芒在背。
那是几位手握重兵的藩王。
“陛下。”
酒过三巡,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端着酒杯站了起来。他是镇守西北的梁王,也是先帝的异姓兄弟,仗着辈分高,向来不把这个侄子放在眼里。
“今日中秋佳节,臣听闻陛下身边新得了一位佳人,不知是哪家的千金?怎么也不给老臣们介绍介绍?”
梁王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醉意和挑衅,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温软,肆无忌惮地打量着。
萧烬把玩着手中的玉杯,眼皮都没抬一下:“一个大夫罢了,梁王若是身子骨不爽利,朕倒是可以让给皇叔瞧瞧。”
“大夫?”梁王哈哈大笑,“陛下真会说笑。哪有大夫长得这般娇滴滴的?依臣看,这分明是个尤物。陛下若是喜欢,封个妃便是,何必藏着掖着?”
他这话一出,底下几个藩王也跟着起哄。
“是啊陛下,后宫空虚,也该充实充实了。”
“臣家里有几个不成器的女儿,虽比不上这位姑娘绝色,但也知书达理,改日送进宫来伺候陛下。”
萧烬嘴角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
他手中的玉杯被捏得咯吱作响。
温软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她知道萧烬的脾气,这几个人是在老虎嘴边拔须。若是萧烬真的发了火,今晚这宴席恐怕就要变成屠宰场。
她悄悄伸出手,在桌案下轻轻扯了扯萧烬的袖子。
萧烬侧过头,对上她那双带着几分恳求和担忧的眼睛。
那股熟悉的药香让他即将爆发的戾气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反手握住温软的手,在掌心里捏了捏,然后端起酒杯,对着梁王举了举:“皇叔的好意朕心领了。不过朕这人挑食,一般的庸脂俗粉,入不了朕的眼。”
这句话,直接打了所有想送女儿进宫的人的脸。
梁王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气氛一时僵持。
就在这时,坐在右侧一直没说话的淮南王站了起来。
淮南王是出了名的笑面虎,他端着一个精致的金盘,走到大殿中央。
“陛下,臣此次进京,特意带来了一壶百年陈酿的‘醉生梦死’。此酒乃是臣封地上的酒仙所酿,据说喝一口能忘忧,喝一杯能成仙。今日特献给陛下,祝陛下万岁千秋。”
说着,他亲自斟满了一杯酒,双手捧着,一步步走向御案。
那酒液呈现出诡异的碧绿色,散发着一股浓烈得有些刺鼻的香气。
温软鼻子微动。
作为医者,她对气味极其敏感。
这酒里,除了酒香,还混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苦杏仁味。
那是……剧毒鹤顶红的味道!
虽然被浓烈的酒香掩盖,但绝对逃不过她的鼻子。
淮南王这是要弑君!
温软的心脏猛地收缩。
她看向萧烬。萧烬似乎毫无所觉,嘴角挂着漫不信心的笑,伸手就要去接那杯酒。
“既然是皇叔的一片心意,朕自然要赏光。”
温软的大脑一片空白。
救?还是不救?
萧烬是她的仇人,杀了她全家的暴君。如果他死了,温家的仇就报了。
可是……
如果萧烬现在死了,在这保和殿上暴毙,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几个藩王拥兵自重,一定会立刻起兵造反,争夺皇位。京城会大乱,皇宫会变成修罗场。
而关在死牢里的哥哥……
没有了皇帝的特赦,在那样混乱的局势下,谁会去管一个废太子的死活?甚至可能为了斩草除根,直接一把火烧了死牢!
不行!
萧烬不能死!
至少现在,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绝对不能死!
哥哥的命还捏在他手里,免死金牌还没拿到。他必须活着!
眼看着萧烬的手指已经碰到了那杯毒酒。
温软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肾上腺素的激增,也许是救兄心切的本能。
她猛地站起身,那一抹绯色的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抢过了萧烬手中的酒杯。
“陛下!”
温软的声音有些尖锐,带着颤抖,“这酒太香了,民女……民女斗胆,想先替陛下尝尝。”
说完,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
她仰起头,将那杯碧绿的液体,一饮而尽!
“温软!”
萧烬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惊慌。
淮南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和狠毒。
温软喝完酒,将空杯重重倒扣在桌上。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一团火在胃里炸开。紧接着,那股隐藏在酒香下的剧毒开始发作。
腹部传来绞痛,喉咙像是被人扼住,呼吸困难。
“这酒……好烈……”
温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向后倒去。
萧烬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她。
“温软!你疯了?!”
他看着怀里的女人。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嘴唇泛起乌青,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那是中毒的征兆。
萧烬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她知道这酒有毒?
她是为了救他?
为什么?
她不是只贪财吗?她不是只想活命吗?
在这个人人都想杀他的皇宫里,在这个连亲叔叔都递毒酒的宴席上,竟然是一个他当成玩物的女人,毫不犹豫地替他挡了这杯必死的酒?
“传太医!都死绝了吗!传太医!!”
萧烬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声音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他死死抱着温软,手在颤抖。
温软感觉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声音变得很远。她看着萧烬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心里竟然有一丝诡异的快感。
看,这个暴君,也会害怕。
“陛下……”
她艰难地伸出手,抓住了萧烬的衣襟,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别……别杀他们……现在……不行……”
她是在提醒他,如果现在大开杀戒,藩王造反,哥哥必死无疑。
但在萧烬的耳中,这却成了最深情的遗言。
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为他的江山考虑,还在让他隐忍。
“我不杀,我谁都不杀。”萧烬握住她冰凉的手,眼眶通红,“你别睡,温软,朕命令你,不许睡!”
温软却已经听不清了。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彻底淹没。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她只有一个念头:
这次……应该算是立了大功吧?
免死金牌……能不能换哥哥一命?
“来人!把淮南王拿下!若她有个三长两短,朕要你们所有人陪葬!”
这是温软听到的最后一句怒吼。
保和殿乱成了一锅粥。
而那个一身玄衣的帝王,抱着那个绯色的身影,像是抱着他失而复得却又即将破碎的全世界,疯了一样冲向后殿。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
他只是一个可能会失去爱人的、恐慌的凡人。

